在宿舍的时候,林强东整宿没睡。
灯没开,林强东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长裂缝。窗外,基地的应急灯带投进一层暗橙色的光,把整个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
郑伟坐在对面的铁架床上,战靴都没脱,鞋底还沾着泥,蹭了一床单。
“强东,从回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郑伟终于忍不住了,“马一鸣那小子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怎么后来连沈月也不吭声了?”
林强东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我不知道他的来头,我只知道他在采样。”
“采样?”
“采我们这一期所有学员的神经信号,包括战斗中的决策模式、应激反应、甚至情绪波动。”林强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郑哥,你也是第一次听这个词吧?幸亏你对抗的人不是马一鸣,不然那时候你被干掉的几率绝对很快。”
郑伟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这么说……我那些操作数据也被他录了?”
“从你进入特训班的第一天起,就在被录。”
郑伟猛地站起来,床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靠,那我们还搞个屁啊!这算什么?把我们当小白鼠?”
“坐下。”林强东示意郑伟息怒。
“强东,你——”
“我说坐下。”
郑伟攥了攥拳头,还是坐了回去,那一肚子的火也憋了回去。
林强东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对面这个比他大两岁的战友。郑伟的性格他清楚,直、莽、认死理,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是最好被采样的人,情绪波动大,神经信号特征明显,对压力环境的适应性反应毫无遮掩。
“郑哥,你听我说。”林强东压低声音,“我认为马一鸣说的是实话,至少大部分是实话。虽然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上级安排还是他自己的私事,但他确实一直在暗处采样。那个神经可塑性模块的构造我虽然没看清,但灰色线缆的接口制式跟七号机主脑的副槽位对得上。他颈后那第三路接口也不可能是临时改的,那是出厂就有的设计。”
“上级安排的……那上级知不知道?”
林强东没回答,他反问了郑伟一个问题:“你觉得盘古计划是什么?”
郑伟张了张嘴,想了又想,却又闭上了。
林强东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盘古计划是什么?跟盘古有关?绝对不可能!他们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那么,抛去神话外壳,这个所谓计划,难道跟极限状态下人的高爆发力有关?或者说,是那些未被开发出或激发出的潜能?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神经耦合高适应性个体,无支撑状态下的自主决策持续时长极限,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在筛选人。不是筛选战士,是筛选某种更特殊的东西,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与战士有关却又超越当前战斗力的事物。
“郑哥……”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今天对抗的时候,你被赵鹏绕后那次,你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什么?”
郑伟挠了挠头。“第一反应?没反应啊,就是懵了一下,然后想着赶紧调整姿态反打——”
“懵的那一下,持续了多久?”
“这我哪记得……”
“大概零点几秒?”
“差不多零……零点五吧。怎么了?”
林强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马一鸣他们组的模块记录肯定少于那零点五秒。也就是说,你懵的那一瞬间,大脑前额叶和运动皮层之间的信号传递路径、频率、耦合强度,全部被量化了。他采集的不只是你怎么打,是你为什么那样打,以及你打不了的时候脑子里在干什么。”
郑伟的脸色彻底变了,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他妈……”
“这她妈就是盘古计划。”林强东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房间又安静了。林强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外面操场上有几个穿作训服的人影在走动,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都朝着主控楼去。
“强东,你在看什么?”
“在看他们是不是在收网。”
郑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是作训科的人?”
“嗯。这个点熄灯号都吹过了,作训科全员去主控楼,太不寻常。”林强东说完,松开百叶窗,回到床边坐下,思绪在飞速运转。
马一鸣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在知道真相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决策清晰”,或许才是盘古计划真正的评估指标。战斗只是幌子,神经采样是手段,而最终要测的是人在极端认知冲击下的决策稳定性。
换句话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谁赢谁输。他们在乎的是,当你发现自己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实验对象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做出一致的判断。
“郑哥,你信不信我?”
郑伟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信不信我。”
“信啊。你是我的好哥们,我不信,谁信?”
“那好。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着我走,别自己拿主意。尤其别冲动。”
郑伟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疑惑。“强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林强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沈月。沈月最后那个眼神,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她发现了什么,但没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她从来都是这样,信息越多的时候,话越少。
马一鸣走后,她只说了一句“我先回去捋一下信息”就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不像她。
除非,她发现了比1.85赫兹更要命的东西。
“郑哥,你的装备,今天对抗后交回去了吗?”
“交了啊,例行回收。”
“全部?”
“全部。包括护目镜和手套。”
林强东皱了皱眉。他的装备也交了,但他在交之前做了件事,把头盔内侧的存储芯片拔了下来,塞进了腰带夹层。
那是他的习惯,每次做完对抗后,他都保留一份原始数据。基地规定不允许,但他从第一天起就这么干,没人发现过。
“走。”他站起来。
“去哪儿?”
“找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