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静谧无声。
帐外三军肃静,风沙渐歇,可苏童心底的寒意,始终无法散去。
刚刚败给赵延、被人阵前碾压、飞剑尽破的挫败感,依旧沉沉压在心头。
连一个隐世世家的少年天骄,都能克制自己、追杀自己至濒死绝境。
那传闻中压世十年、镇尽天下枭雄的玉重关……该是何等恐怖?
苏童抬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茫然,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王宗,”
“玉重关,当真如此厉害?”
“厉害到……连三十万铁血大军,都丝毫不惧?”
这句问话,是他此刻最真切的疑惑。
赵延已让他无解、绝望。
那比赵延恐怖万倍的玉重关,究竟是人是神?
王宗脸上从容的笑意缓缓敛去,眉宇间第一次浮现出发自心底的肃穆与忌惮。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字字郑重,道出那段尘封十年、无人敢妄议的神魔战绩。
“主公。”
“你只知世人惧他,却不知他真正的可怖之处。”
“的确如此。玉重关,早已不在‘人力’范畴之内。”
王宗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桩桩震碎认知的往事。
“北疆北绒,常年拥兵二十万,铁骑凶悍、嗜杀好战,屡犯我大靖边境,扰得雁门关外岁岁狼烟、民不聊生。历朝历代,哪怕倾尽边关重兵,也只能勉强死守,从无一人敢主动横扫北绒。”
“可十年前,玉重关只带三百玉骑,深夜出关。”
“三百人,夜闯北绒二十万大军主营。”
“一夜奔袭,凿阵、破营、斩将、屠军!硬生生打崩二十万北绒主力,千里追袭、一路掩杀,杀得北绒王族弃地逃亡、部族溃散。”
“自那一战之后,北绒精锐尽灭、胆气崩碎,整整十年,再无一兵一卒,敢踏足雁门关半步。”
苏童身躯微僵,心神震颤。
三百破二十万。
这已经不是善战。
是神迹。
王宗语气愈发沉重,继续道来最骇人、最颠覆武道认知的秘辛。
“这尚且只是沙场兵事。”
“他于江湖,更是一手镇死百年风云。”
“昔日崆峒派盘踞西疆,宗门深厚、高手如云,仗着武道底蕴割据一方,不尊朝廷、不受节制,隐隐有自成一国之势。无数大宗师、归真高人坐镇山门,无人敢惹。”
“玉重关带兵打上崆峒山。”
“他一拳,打爆崆峒顶尖归真强者。”
“一拳破宗师,一掌碎道基。”
“自那一日起,他一言定江湖秩序,一言横扫整个武林。”
王宗抬眼,直视苏童,吐出最惊悚的一句定论:
“主公可知?”
“世人眼中陆地神仙、羽化通天的羽化境大能,因他一言尽数陨落,足足三尊。”
“此等修为、此等杀伐、此等镇世之力,早已不是凡人可敌,更不是三十万大军可拦。”
大帐之内,彻底死寂。
苏童怔怔立在原地,心底最后一丝底气、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荡然无存。
赵延强,是武道天骄、人间极致。
可玉重关,是凌驾人间、碾压仙凡的神魔。
赵延尚可借大军围杀。
玉重关……
无人可围,无阵可杀,无兵可挡。
王宗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缓缓补了一句,声音低沉而冷静:
“所以主公。”
“赵延,是人中武者,可用大势、军阵、人海抹平。”
“但玉重关……是乱世神魔。”
“我们可平朝堂、可灭玉尘、可夺天下。”
“唯独此生,万万不可与玉重关为敌。”
这一夜,苏童久久无法安然入睡。玉重关带给他的震撼,让他知道,这世道有些人有些事,根本不是人力可违的。
翌日黎明,天光惨白,百里旷野肃杀沉沉。
两军对峙之地,不再是局部斗将的小小沙场,而是横向铺开数余里的巨型野战阵。
三十万济民军层层叠叠、列阵如山。前军、中军、后军梯次排布,长枪方阵、巨盾死营、强弓列阵、步卒梯队严密衔接。甲光映日,刀枪林立,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里,压得大地隐隐震颤。
对面,朝廷幽州残余主力、临时整编联军近三十万,同样铺开宽达数里的正面战阵。层层枪林密集排布,铁骑分列两翼,步卒结厚阵死守中路,依托兵力优势,打算以正统朝廷军阵,正面碾碎逆军。
昨日阵前单挑的荣耀与挫败,在今日举国大兵团决战面前,彻底作废。
斗将可定一时锋芒,唯有大阵可定天下兴亡。
济民军前军主将立马阵前,一身重甲,手握长刀,望着身后绵延数里、密密麻麻的弟兄,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滚滚传遍整条前军阵列,传至数万士卒耳中。
他没有讲忠君,没有讲霸业,只讲活着。
讲他们每个人亲身熬过的地狱。
“弟兄们!听我一言!”
“今日此战——我们没有退路!半步不退!”
声音粗暴、沙哑、血淋淋,戳在每一个布衣出身的士卒心底。
“你们都给我好好回想!回想我们起兵之前,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连年苛税,层层盘剥!年景荒旱,颗粒无收!官家催税如索命,豪强兼并良田!多少人家无地可耕、无粮可食!”
“那时候!街上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卖妻子、卖骨肉,只求换半口残汤活命!”
“多少汉子,眼睁睁看着妻儿被豪强掳走,看着爹娘活活饿死,自己跪地求死都不能!”
前军数万士卒紧握长枪,指节发白,呼吸粗重。
那些日子,不是故事,是他们每个人的亲身血泪。
主将目光赤红,再度厉声嘶吼,声音压过旷野风声:
“今日!我们退一步!”
“今日我们阵型崩一寸!”
“明日、后天、往后余生!我们、我们的妻儿、我们的父老,依旧要回到那样的日子!”
“依旧卖儿卖女!依旧骨肉分离!依旧生不如死!!”
“我告诉你们!死亡从不可怕!”
“当兵赴死,不过一了百了!”
“最可怕的是——活着!却活得猪狗不如!活得生不如死!!”
“今日我们以血肉堵阵!以性命死守!不是为王侯霸业!只为——往后天下布衣,再也不用卖儿卖女!再也不用骨肉相残!再也不用活的不如畜生!”
“不退!绝不退!!”
数里军阵,数万士卒齐齐胸腔炸燃!
往日的饥寒、屈辱、绝望、恨意,尽数化作眼底死战的决绝。
无人畏死,无人思退。
他们是流民、是布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他们唯一的奢求,就是再也不要回到地狱。
“死战——!!”
震天吼声横贯旷野,数里大阵齐齐震动,杀意冲天!
……
对面朝廷军阵,鼓声轰鸣,玉尘在高台之上亲自下令,催逼全军突进。
三十万朝廷大军压阵推进,步卒如墙,枪林如潮,踏着整齐步伐,对冲而来。
数里宽的正面战场,瞬间撞在一起。
没有花哨冲杀,没有奇谋诡计。
最原始、最残酷、最惨烈的大国兵团绞杀,正式开启。
两军前排长枪兵同时突刺!
密密麻麻、数万杆长枪交错穿刺、对撞、贯穿!
噗嗤!噗嗤!噗嗤!
成片的血肉撕裂声连成海啸!
最前排的济民军士卒,瞬间被数杆长槊洞穿胸腹、刺穿咽喉、扎烂身躯。
一排排身躯直挺挺倒下,瞬间铺出厚厚一层血肉尸地,数千人刹那殒命。
血,瞬间染红数里黄沙。
但——无人后退半步。
严格的济民军梯次战法瞬间运转。
前排战死、即刻倒地,后排第二梯队即刻踏尸补位。
第二排倒,第三排顶死。
第三排崩,第四排续上。
建制不乱,阵列不崩,死一人、补一人,死一队、填一队。
他们记得刚刚的喊话。
退一步,就是人间地狱。
宁战死,绝不退。
短短数个呼吸之间,数里战线反复对冲、反复屠戮、反复填命。
尸堆越来越厚,血洼越来越宽。
转瞬之间,中路数万人已然阵亡!
沙场之上,尸体堆叠半人之高,后续士卒踩着同袍残躯继续死刺、死顶、死战。
济民军战意越杀越疯,越杀越稳。
他们每一次出枪,带着的都是血海深仇、活命执念、天下布衣的活路。
反观朝廷幽州军。
他们是吃皇粮、拿军饷、被迫征调的兵卒。
他们没有必死信念,没有身后活路的执念。
他们只为皇权厮杀,为暴君卖命。
起初靠着阵型优势、甲胄精良尚能僵持。
可当脚下尸山渐起、同袍成片惨死、耳边尽是凄厉哀嚎、眼前只剩无尽血色之时,人心瞬间崩裂。
同样的对刺,同样的厮杀。
一边是宁死不退。
一边是越打越惧。
差距,瞬间拉开。
朝廷军前排开始迟疑、出手变慢、脚步发颤。
再一轮对冲,朝廷前排成片倒毙,无人再敢主动顶上去填补空位。
空出来的战线缺口,越来越大。
将官疯狂嘶吼、怒骂、挥刀劈杀逃兵,却压不住蔓延全军的恐惧。
当兵的不怕战死,怕的是——明知毫无意义,还要为暴君白白送死。
数里中路大阵,从僵持、松动、溃败,只在片刻之间。
朝廷中路,全线崩盘!
士卒弃枪、转身、狂奔、溃逃。
无人再顾阵型,无人再听号令,无人再敢直面那支不死不退的济民死阵。
……
高台之上,玉尘瞳孔赤红,气得浑身发抖,肝胆欲裂。
他早料到厮杀惨烈,却万万想不到,自己三十万精锐,会被一群布衣流民的死意志,硬生生打崩大阵!
“督战队!出!!”
玉尘歇斯底里下令。
阵后数千皇家督战队,提刀冲出,沿溃逃阵线横向铺开。
他们不杀敌,只杀逃兵。
凡后退一步者,斩!
凡弃械者,斩!
凡慌乱奔逃者,立斩!
刀锋起落,人头滚滚。
刚刚从前方血战侥幸活下来的朝廷兵卒,没有死在对手枪下,反倒死在自家皇帝的屠刀之下。
一时间,前有必死敌阵,后有自家屠刀。
进退,皆是死路。
积压十年的军怨、压榨、寒心、愤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一名满身血污、断了臂膀的幽州老兵,看着身边同袍被督战队一刀劈杀,目眦欲裂,嘶吼震天:
“我们替他卖命!他杀我们!!”
“反了!全部反了!!”
一声嘶吼,点燃全军怒火!
无数溃兵瞬间红眼,集体调转兵刃,疯狂扑向身后的督战队!
原本用来震慑全军、肃杀逃兵的督战队,转瞬被数万怒兵团团围死。
刀枪乱落,血肉横飞。
片刻之间,整支皇家督战队,被自家大军屠戮殆尽,片甲无存!
朝廷军,彻底乱了。
建制全无!
军心死绝!
将卒离心!
……
王宗立于中军高旗之上,冷眼俯瞰数里战场。
见敌军中路彻底崩塌、督战队被屠、三十万大军彻底失控溃散,他再不犹豫,高举令旗,一字一顿,沉声下令:
“全线总攻!全军压上!合围全歼!”
令旗落,号角惊震百里!
沉寂许久的济民军两翼铁骑、强弓大阵、后备死营,瞬间全数出动!
三十万大军如海啸倾覆、如山河崩塌,从左右两翼疯狂包抄,中路顺势碾压推进。
数里战场,瞬间变成单方面屠杀合围。
崩乱的朝廷军兵卒四散奔逃,却被密密麻麻的济民军阵层层堵截、分割、包围、碾碎。
玉尘看着漫天倾覆的战局,看着自己最后一支嫡系主力彻底崩盘,魂飞魄散,浑身冰凉,再也无半分骄狂,嘶哑疯吼:
“全军回撤!退守洛都!快!全部撤回洛都!!”
可大势已去。
乱军已无将可统,无令可听。
撤退,变成了疯狂逃窜。
无数兵卒跑不动、冲不出、逃不脱,被层层合围,走投无路之下,纷纷抛下兵刃,跪地投降。
血战落幕,尸横百里,血染荒原。
朝廷三十万主力大军,一战覆灭。
足足十余万残兵被合围俘虏!
其余死伤遍野、溃散无踪。
最终,跟着玉尘狼狈奔逃、拼死冲出战圈、逃回洛都城门之内的残兵,不足十万。
洛都门外,百里血海。
孤城洛都,彻底暴露在济民军兵锋之下。
而乱军阵中,白袍银甲的赵延立马伫立,看着数里大阵崩塌、三十万正规军不到一柱香时间便灰飞烟灭,默然无言。
他枪可破将、可败仙、可压绝顶高手。
可他挡不住——千万人为活路而战的血肉洪流。
武夫匹夫之勇,在天下苍生求生的死阵面前,终究渺小如尘。
旷野硝烟未散,血色浸透黄沙,遍地残甲断刃、尸骸狼藉。
十余万朝廷降卒跪地束手,密密麻麻铺满半片荒原,方才震天的厮杀呐喊彻底沉寂,只余下濒死士卒的微弱哀嚎、风中不散的血腥气。
三十万济民军将士兵刃染血、甲胄沾尘,人人战意滔天,尽数盯着前方通往洛都的坦途。
所有人都在等一道命令——全线追击,直捣洛都,生擒玉尘,终结乱世。
经此一役,大靖最后一支主力全军覆灭,逃回洛都的残兵不足十万,城防空虚、军心溃散、朝野崩离。此刻挥师急追,铁骑突进,便可顺势兵临洛都城下,趁热打铁攻破皇城。
三军将士心气高涨,皆以为王宗必会趁胜追击,一举定乾坤。
可立于中军高台上的王宗,望着远处仓皇逃窜、逐步缩进洛都方向的残兵,面色沉静,眼底无半分贪功急进的躁意。
他深谙乱世征战的核心,赢一场血战是勇,稳整场天下是谋。
洛都已是囊中之物,孤城无援、残兵疲敝,早晚可破,根本不急一时。
真正的绝杀,从不是强攻皇城,而是彻底锁死玉尘所有退路,断尽大靖所有翻盘可能。
王宗抬手,压下全军躁动的战意,沉声落下第一道将令。
“全军止步,不许追击,即刻原地结阵,收拢兵线!”
军令层层传递,响彻三军。
冲杀在前的济民军士卒齐齐顿住脚步,硬生生停下西进追敌的势头,快速收拢散乱阵型,从追杀状态切换为稳守状态。
数十万大胜雄师,进退有度,丝毫不因大捷而骄纵混乱。
一众将领虽有疑惑,却尽数遵令肃立,静待下一步调遣。
王宗目光越过洛都方向,落向东南千里之外的中原腹地,朗声再传军令:
“命杨晗,即刻领五万精锐兵马,放弃随主力休整,即刻拔营,东征豫州!”
“全速推进,不计小战、不恋小功,以最快速度横扫豫州全境,直取徐州!”
一字一句,皆是釜底抽薪的绝世谋略。
豫州、徐州,是中原腹心枢纽,更是洛都通往江南的唯一陆路通道。
江南富庶天下,粮草、兵源、财赋尽出于此,更是玉重关十年镇守的根基所在。
只要拿下豫、徐二州,便可彻底锁死玉尘南下之路。
届时困守洛都的玉尘,北有辽东隔绝、西有我军雄师、东被徐州锁死、南断江南粮援,彻底沦为笼中困兽。
他再无半分出逃翻盘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与玉重关互通消息、调运粮草兵马的一切渠道。
不等洛都攻破,大靖皇权便会自行困死、自行崩塌。
传令官策马领命,疾驰而出,奔赴杨晗军中。
安排完断敌后路的绝杀布局,王宗转头看向满目疮痍的血色旷野,眼底生出悲悯,再度接连下令。
“传我军令!”
“第一,全军分出徭役兵与后勤队伍,分区清理战场,妥善掩埋所有尸骸。敌我将士一视同仁,入土为安,不许曝尸荒野、不许肆意折辱!”
“第二,军医营全员出动,分片救治敌我所有伤兵,优先抢救重伤士卒,妥善安置轻伤兵卒,但凡可活者,一律施救!”
方才数里大阵血战,数万将士殒命沙场,无数伤兵卧地哀嚎。
济民军起兵之本,乃是为民请命、惜众生、怜人命。
大胜之后,不骄不暴,不虐尸、不弃伤,方才是义军本心,方能坐稳天下民心。
一道道稳妥安民、整军善后的军令落地,喧嚣的战场彻底归于有序。
士卒分工明确,一部分持枪列阵看守降卒、警戒四方;一部分徒手收殓尸骸、挖土埋坟;军医穿梭旷野,药草气息缓缓冲淡漫天血腥。
十余万投降的朝廷兵卒,原本惶恐不安,生怕战败被屠、性命不保,见济民军如此作为,人人心底震颤,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眼底生出敬畏之心。
军心、民心、人心,尽数被王宗稳稳攥住。
全军休整、收殓尸身、救治伤兵、稳守阵型、东征拓土,诸事一一落地。
待得战场清理完毕、伤兵安置妥当、军心彻底稳固、杨晗大军顺利挺进豫州之后。
王宗方才拔出令旗,直指正北洛都方向,落下最终征伐令。
“全军休整三日,蓄养气力、修补甲械、备足粮草!”
“三日后,全军开拔,兵临洛都,合围皇城!”
彼时的洛都,后路尽断、粮援皆无、孤城一座、残兵疲敝。
济民军将以绝对大势,稳稳围城,不疾不徐,静待暴君末路、大靖终局。
大胜不狂,得势不急。
先断生路,再稳根基,最后围城定天下。
这,便是王宗的逐鹿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