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想拿一地鸡毛耗死咱,结果给咱修出一条民心路
公元608年12月14日,晴。
天还没亮,虎先锋就抱着一摞东西"咚"地砸在咱案头,砸出满殿回响。
咱眯着眼一瞧——好家伙,三尺高的文书,封皮上烫着八个金光大字:《伏虎岭及周边综合治理考核细则》。
"大王,天庭刚送来的,说是……本月起施行。"
虎先锋抹了把汗,"送文书的仙官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走得比兔子还快。"
咱随手翻开第一页,差点笑出声。
路面平整度误差不得过半寸;
巡山台账须每日三签,缺签一次记为失职;
灵田沟渠不得有一处淤塞;
山林枯枝须当日清运;
界碑界桩每日擦拭一次,保持"庄严整洁"……
翻到第三页,连"联盟所属传音台外放音量不得惊扰上界清净"都写进去了。
狐军师不知何时踱了进来,尾巴一摇,慢悠悠开口:"大王,这细则一共四百七十二条。我数了,光是'须填报的表格'就有六十三张。"
"这不是考核,"咱把册子往案上一扣,"这是想让咱天天填表,填到没空干正事。"
殿里安静了片刻。
虎先锋挠头:"那咱……不接?"
咱摇头。
接。为什么不接?
要说清这个"接"字,得往前倒倒账。
自打蜘蛛精的传音台、狐狸精的情报网、咱伏虎岭的护灵队拧成一股绳,三界里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
跨时代采访——把那些被埋没千年的小人物请到台前,让凡间的樵夫、灶台的灶神、守了八百年没人问津的山神,亲口讲讲自己的日子。
歌舞演艺——蜘蛛精领着那帮姑娘把人间的悲欢编成曲子,唱得三界众生又哭又笑。
答疑帮扶——谁家灵田绝收、哪个小妖被上层克扣了禄米,只要求在传音台留句话,护灵队上门就办。
三样东西互为支撑,像三股绳绞成一根。
从妖界传到凡间,连天庭、灵山那些寻常仙神,下了值也偷偷驻足看两眼——听说南天门当值的几个力士,最近因为躲着看传音台,被上头点名批评过两回。
人气铺成了海,这就是咱的底气。
天庭、灵山的中层不是没动过手。
头一个来的是灵山外围的巡界使者,带着八个金刚,气势汹汹要封传音台,说咱"未经批准,私设舆论口"。
结果禁令刚贴出去半个时辰,三界众生全炸了。凡间百姓联名上万言书,妖界小妖堵在山门口不走,连天庭里几个平日不敢吭声的散仙都递了折子,说"传音台讲的是咱自己的事,凭什么封"。
那巡界使者被骂得灰头土脸,最后是自己撕了禁令,连夜卷铺盖滚回灵山的。
几番试探下来,这些中层彻底犯了怵——公然打压,纯属引火烧身。
流传多年的孤立令,就此成了一纸空文。
可上头的火气,总得有地方撒。
明着围剿行不通,他们就换了法子:不封你,不骂你,改用无穷无尽的琐事,把你活活耗死。
——于是就有了案头这四百七十二条。
这招狠啊。它不伤你一根汗毛,却能把你的时间切成碎片,让你每天忙着填表、迎检、擦界碑,再没空做内容、没空做帮扶、没空经营联盟。
用流程杀死你,还挑不出错。
这要搁从前那几个轮回里的咱——
第一世的咱,怕是连忙备重礼去疏通关系,求着把标准降一降;
第三世的咱,直接一戟劈了那册子,硬刚到底,然后被一巴掌拍回原形;
第六世的咱,干脆关了山门躺平,眼不见心不烦。
可现在的咱,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笑了。
"狐军师,蜘蛛精,咱们开个会。"
半个时辰后,三方碰头。
狐军师早就把上头那点心思摸透了——她的情报网不是摆设,那细则从起草到下发,前后不过三天,起草的笔杆子是谁、谁在背后点头,她连人家爱喝什么茶都查清楚了。
"大王,上头的意思很明白,"狐军师摇着尾巴,"他们不指望这些杂活能查出咱的错处,他们指望的是——咱嫌烦,咱抵触,咱撂挑子,然后他们就有理由治咱一个'抗命不遵'。"
"所以咱不能烦。"咱接话。
"所以咱不但要接,还要干得比他们要求的更好。"蜘蛛精在旁边笑,八条腿悠闲地交叠着,"他们不是喜欢查验吗?那咱就把查验的过程,也做成一期传音台节目。"
咱一拍大腿。
妙啊。
你要阴着搞,咱就把它晒在太阳底下。
第二天,第一批考核专员就登门了。
领头的是个姓周的巡检仙官,白面无须,手里永远抱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尺子和算盘的小吏——那架势,活脱脱是上头派下来"查账"的。
周巡检一进山门,脸就板得像块铁:
"奉上谕,查伏虎岭综合治理。路面、山林、沟渠、台账,一样一样来。"
"查。"咱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还挂着笑,"周大人辛苦,先喝口茶?"
他不喝,冷着脸就开始量。
量路面——尺子贴着地面一寸寸挪,量了三里地,愣是没找出半寸的误差(虎先锋带着小妖把路碾了三遍)。
查台账——翻到巡山记录,每日三签,一次不缺,连笔迹都清清楚楚(狐军师提前把表格模板发下去了)。
数山林枯枝——从东岭数到西岭,一根没剩(护灵队连夜清的运)。
周巡检的脸,从铁青慢慢转成了猪肝色。
而蜘蛛精的传音台,全程跟着。
她把这场考核做成了新节目,名字就叫《今日巡山》。
镜头里,周巡检量路、查账、数枯枝,一丝不苟;
旁边配的解说是小妖清亮的嗓门:"各位看官,上头惦记咱们伏虎岭的路平不平,咱们就一条一条量给他们看——路是自己走的,账是自己记的,查,咱不怕。"
三界众生在下面刷屏:
"这路修得,我家门口的天庭官道都比不上!"
"我上个月走伏虎岭那条道,鞋底都没沾泥,以前可是三步一摔啊!"
"上头要是都这么查,咱凡间早没烂路了。"
周巡检的手开始抖。
他查的不是路,是民心。每量一寸,伏虎岭的口碑就厚一分;每挑一次刺,百姓的称颂就高一寸。
他越认真,越是在给咱抬轿子。
而杂活,咱是真的在干。
上头派下来的活儿细碎到什么程度?
修路、清渠、整山林、值守巡山、擦拭界碑……
名目多得数不清,标准抬得离谱。
咱一件没落下。
护灵队的小妖们扛着锄头上山,把从前坑洼难行的山道一寸寸填平夯实;
清淤的清淤,栽树的栽树,连界碑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虎先锋一开始还嘟囔:"大王,这界碑擦那么亮,能当饭吃?"
咱踹了他一脚:"擦。人家要看,咱就擦到他们无话可说。"
原本是上头用来"穿小鞋"的杂活,被咱一件件落地之后,反倒变了味。
山道修好了,凡间的商队从伏虎岭过,再不用绕三十里险路;
沟渠疏通了,山下灵田绝收的农户,今年头一回有了收成;
山林整饬了,附近的小妖终于有了安身的洞府,不用再被大妖追着跑。
一来二去,往来行人和附近生灵,都跟着受益。
有樵夫在传音台留言,说自从伏虎岭修了路,他每日能多砍两担柴,孩子的药钱有着落了;
有山神偷偷送了面锦旗,上面绣着"路通人心"四个字,被蜘蛛精挂在传音台最显眼的位置;
连附近几座山头的散妖,都开始学着咱的样子,自发组织起来修自家的路。
上头想拿琐事耗光咱的精力,结果这些琐事,硬生生被咱做成了惠及四方的工程。
口碑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什么编制都硬。
七日后,周巡检来复命。
这次他没抱册子,脸比来时更黑。
"查完了?"咱笑眯眯地问。
"……查完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路面、台账、山林,无一处不合规。"
"那敢情好,"咱一拍手,"周大人辛苦,要不要在咱传音台留句话,给三界众生讲讲这七日的见闻?"
周巡检的脸彻底垮了,扭头就走,走出山门还差点绊了一跤。
后来狐军师探来的消息说,那周巡检回去复命,被上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谁让你查得那么认真的?!谁让你把路修那么好的?!现在三界都在夸伏虎岭,你让上头的脸往哪搁?!"
周巡检当场就哭了。
咱听完,笑得直拍桌。
上头啊上头,你们这哪是派活,这是给咱送政绩来了。
你们想用无效内卷拖垮三方联盟,可你们忘了——
有些人做实事,是会因为被塞了活儿而长本事的;而你们,只会因为塞了活儿而暴露自己的无能。
有诗为证:
上头派活如雪片,四百条款压下来。
想拿琐事磨咱性,要咱填表没空抬。
谁料锄头真落地,修出八百里长街。
你添柴火咱盖楼,内卷卷到自家鞋?
台账查尽无错处,反倒替咱把名抬。
徒劳无功空瞪眼,民心才是硬招牌。
【温暖残留】
傍晚,咱在修好的山道上溜达,迎面撞见个凡间的小丫头,挎着个篮子,踮着脚把里头的东西往咱手里塞。
"爷爷说,是山神爷爷把路修好的,"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这是我家新蒸的糕,甜的,您别嫌弃。"
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糕,半晌没说出话。
十万八千年,咱争过编制、抢过名额、被压过华山、被当成过义工,到头来才明白——
灵山给的那张纸,叫编制。
百姓给的这块糕,叫正果。
回洞府的路上,虎先锋追上来,欲言又止:
"大王,上头吃了这么大个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咱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看西边的云。
果然,刚进殿门,狐军师就候在里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王,"她压低声音,"灵山刚传出风声——"
"他们不派活了。"
"他们要……收编咱们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