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冰冷如万针钻骨。
漆黑的水压裹着死寂压在身上,远比不过封砚心底翻涌的滔天恐惧。
喊出蜃龙王三字的刹那,他浑身气力便被彻底抽干。
本就被伤痛与绝望折磨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堆积如山的人骨软软瘫倒下去。
四肢百骸止不住地发颤,并非深海水压所致,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惊惧,让他连指尖都僵得难以抬起,整个人软作一团,唯有胸腔里的心脏疯狂狂跳,撞得胸骨生疼,几乎要碎裂胸膛。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眼前翻涌的青灰暗紫迷雾,脑海中再无癫狂的嘶吼与不甘,只剩不受控制的疯狂复盘。
从坠入乱流涡海的那一刻起,所有画面如潮水般在识海中飞速掠过,一丝一缕,纤毫毕现,连幻境里每一处温情细节,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骗局。
从涡底被吞噬,到坠入迷雾幻境。
再到自以为破了幻海蜃境,拿到溟渊归魂髓,归返封阙城,唤醒母亲,与明夷清晏心意相通……
所有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看似得偿所愿,如今细细想来,竟全是蜃龙王精心编织的弥天骗局。
封砚嘴唇哆嗦得厉害,面色惨白如纸,眉心拧成死结,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颓然与自嘲,一字一句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从未走出过幻海蜃境。”
“什么破局而出,什么得偿所愿,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你编织的虚妄……”
“你根本不是让人直面恐惧,而是先给我一场已然脱困的假象,让我深信自己已经闯过了这上古绝境,再顺着我心底最深的执念,一一满足……”
“我心心念念想要溟渊归魂髓救母,你便让我顺利寻得至宝;我对清晏情根深种,却始终不敢直面这份心意,你便放大这份情愫,让幻境里的一切顺理成章,圆了我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我渴望归乡,渴望阖家团圆,你便将封阙城的温情,尽数摆在我眼前……”
“我想要什么,你便给什么;我执念什么,你便放大什么……将我内心的欲念、牵挂、不甘、期许,全都扒开揉碎,再用最真实的虚妄,堆砌成一个让我甘愿沉沦的牢笼。”
说到此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又悲凉,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自嘲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对自己的嘲讽,也藏着对蜃龙王的滔天骇然:
“千万年来,无人能破的幻海蜃境,我竟还天真地以为,凭我一己之力,便能够挣脱……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我以为我勘破了幻境,殊不知,我只是坠入了你更深一层的圈套,沉沦在自己最渴望的美梦之中,浑然不觉,甘之如饴。”
深海的迷雾随着他的呢喃轻轻翻涌,青灰雾气缠上他的衣摆,像是蜃龙王在无声地回应这场绝望的复盘。
封砚蜷缩在满地骸骨之间,伤口的剧痛早已被恐惧压得麻木,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栗。
他抬眼望向无边的黑暗迷雾,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满是极致的惊惧与叹服:
“蜃龙王……你果然,恐怖到了极致!”
“这以人心为饵,以执念为网的幻境,根本无人能逃,无人能破……”
深海的寒意钻骨入髓,封砚死死攥紧双拳,用掌心刺痛强行压下神魂里止不住的颤栗,强撑着满地冰冷骸骨,踉跄着重新站起身。
青灰暗紫的迷雾在身周翻涌不息。
昏暗深海之中,累累白骨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几具尚未彻底腐烂殆尽的尸体随暗流轻轻浮动,残缺的皮肉黏连在枯骨上,泛着淡淡的腐腥,可面容却诡异安详,全无濒死的狰狞。
仿佛他们临终之际,并非困死在这阴森骨冢,而是沉湎在一场圆满到极致的美梦之中,连死亡降临都浑然不觉。
而在这无边骨海的正中央,横亘着一具万丈之高的漆黑龙骨,正是蜃龙王死后遗留的身躯。
龙骨鳞甲嶙峋如刀削,每一根骨节都如巍峨山岳般厚重,骨架横贯整片深海,骨身布满岁月与上古大战留下的深刻裂痕,却依旧透着镇压天地的古老威压。
它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静静俯视着下方堆积如山的人骨,死寂的骨身仿佛携着亘古不变的嘲讽。
笑尽无数修士困于执念、沦为幻境玩物,更似永恒的掌控者,将所有闯入者的命运,尽数攥于冰冷的骨掌之间。
龙骨眉心之处,悬着一枚约莫一丈大小的赭石色灵核。
光晕暗沉厚重,始终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昏黄光芒,丝缕青灰雾气从灵核中源源不断飘散而出,缠上龙骨,笼罩整片骨海,维系着整座幻海蜃境的运转。
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封砚嘴角的自嘲笑意更浓,眼底掠过一丝彻骨寒意,沙哑的声音在死寂深海中缓缓散开,字字都裹着冰碴:
“这些人……想必都是古往今来,为夺取苍澜定海神灵核,不惜铤而走险闯入幻海蜃境的修士。”
“个个身怀惊天修为,个个怀揣称霸野心,只为那一枚传说中的神核而来,可最终,却连这幻境的分毫都未曾挣脱。”
“他们至死都未曾醒悟,依旧沉陷在蜃龙王为他们量身编织的幻梦之中……沉陷在自己已然夺得神核、横扫寰宇、君临天下的虚妄狂喜里,便这般带着最得意的美梦,无声无息死在了这深海骨海之内。”
“以为功成名就,以为登峰造极,以为从此天下无敌……殊不知从踏入幻海蜃境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笼中玩物,魂归此地都还活在自己最贪婪的执念里。”
“连生死都被玩弄于股掌,至死都分不清虚幻与现实……蜃龙王,你这手段,当真是恐怖到了极致!”
话音落下,一股浓烈的心慌骤然攥住封砚的心口,让他呼吸一滞。
他猛地回过神,自己已然勘破幻境,同行的伙伴却不知所踪。
慌乱瞬间压过骇然,他顾不得周身伤痛与刺骨水压,衣袍扫过满地枯骨,在累累白骨间急切奔走呼喊,目光在迷雾中疯狂搜寻。
先是在一堆白骨旁找到了封青鼋与岳烬,二人皆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面色安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全然沉陷在蜃龙编织的美梦里。
“岳烬!舅舅!快醒醒!”
封砚快步上前,伸手轻摇二人肩头,连声呼喊。
可无论他如何动作,二人都对外界毫无反应,如同与世隔绝。
紧接着,他又在骸骨缝隙间找到了饭团,消瘦的身子蜷缩在骨缝中,眉头微蹙似在幻境中纵情驰骋、酣畅激战,嘴角却扬着肆意的笑意。
对外界的一切动静置若罔闻,封砚催动精神力轻唤,他依旧紧闭双眼,沉眠不醒。
封砚的心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指尖冰凉,他拨开浓稠的迷雾,在死寂的骨海中焦急穿梭,终于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骸骨之地,找到了最后一道熟悉的身影。
明夷清晏静静躺在枯骨之上,周身被淡淡的青灰雾气轻柔环绕。
她双目轻阖,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泛着一抹动人的潮红,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尽数舒展,柔和得不像话,嘴角噙着一抹羞涩又甜蜜的笑意,满是少女的缱绻柔情。
封砚的心猛地一紧,快步奔至她身前,半蹲下身,俯身连声轻唤,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晏!清晏!”
可回应他的,只有深海暗流的细碎轻响。
明夷清晏依旧沉眠不醒,红唇微张,一声声软糯又深情的呢喃,从她唇齿间轻轻溢出,清晰地传入封砚耳中:
“阿砚……阿砚……”
那语调缠绵缱绻,带着无尽的依恋与欢喜,显然在幻境之中,还在与他两情相悦、温存相依。
封砚喉间一哽,心头又酸又涩,堵得发慌,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生生顿住,反复呼喊摇晃,可眼前的人始终沉陷在美梦里,没有半分转醒的迹象。
将周遭骨海尽数寻遍,封青鼋、岳烬、饭团、明夷清晏尽数寻得。
皆被困在幻境囚笼不得苏醒。
可唯独彩绫,别说身影踪迹,他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仿佛此人从未出现在这幻海蜃境之中,凭空消失在了青灰迷雾里。
封砚望着翻涌的迷雾,眉心紧蹙,眼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可眼下迷雾重重,幻境诡谲,盲目寻找只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焦躁,决定暂且搁置寻找,先思索破局之法,唯有先走出这幻海蜃境,才能寻得彩绫,唤醒众人。
可究竟该如何挣脱这蜃龙幻境?
他站在累累白骨之上,望着中央的万丈龙骨,眉头紧锁,心中又生出一个更大的疑惑:为何同行之人尽数沉沦,唯独他一人,从那极致真实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思绪飞速回溯,他猛地想起幻境碎裂之际,识海深处那道再次响起的声音。
温柔缱绻,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一字一句,清晰地唤着:
“快醒醒,阿宸。”
那个温柔至极的女声,那声带着无尽情意的“阿宸”。
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敲打着他的神魂。
封砚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沙哑着嗓子,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阿宸……这个称呼,为何会让我觉得,如此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在哪里听过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尘封的神魂记忆骤然破土而出。
是万鲸朝源圣境之中,他窥见的那段属于苍澜定海神的古老记忆!
苍澜定海神本名古虙,而她心尖上的爱人,名唤凌宸,她便是这般,日复一日,温柔缱绻地唤着心上人为“阿宸”。
封砚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声音,那语调,那入骨的温柔与深情,与方才在他识海中唤醒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原来是她……
竟是苍澜定海神古虙,在幻境最凶险的时刻,以神魂之音唤醒了他!
可满心的骇然过后,更深的疑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苍澜定海神为何要救他?又为何会用唤她爱人的称呼,来唤他“阿宸”?
无数疑团在识海中疯狂翻涌,任他如何绞尽脑汁,也寻不到半分头绪。
眼下幻境未解,同伴沉沦,彩绫失踪,情势危急到了极致,容不得他过多深究。
封砚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底的茫然褪去,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芒。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是醒了过来。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寻到破阵之法,带着所有人,彻底逃离这蜃龙王编织的执念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