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浓,寝居之内的榻边几枚夜明灵玉悬于玉架之上,晕开温润柔和的莹白光晕,将殿内照得暖意融融。
一缕缕深夜的清风穿窗而入,携着院外灵植的淡香,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众人轻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封砚行至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瓶瓶塞拔开。
他并非笃定无疑,可走遍无尽海寻来的溟渊归魂髓,是唤醒娘亲唯一的希望,纵是心绪焦灼,眼底也依旧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一股温润至极,却又浩瀚磅礴的灵韵之力缓缓萦绕在寝居之中,瓶内的溟渊归魂髓澄澈透明,与寻常灵液别无二致。
封砚屏气凝神,指尖轻倾,将溟渊归魂髓缓缓引至封青鸾唇边。
药液触及唇瓣,并未滴落,反倒如同有灵识般,顺着唇角缓缓渗入,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与识海深处。
当第一缕溟渊归魂髓入体的瞬间,精纯的灵韵之力便开始层层剥离她神魂上因丧子之痛凝结的执念桎梏,而非单纯修补神魂。
封青鸾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绯色。
寝居之内,温润的灵韵顺着她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如同春日融雪,一点点化开那困了她五年的情念枷锁,滋养着因极致悲恸而封沉的神魂。
那股灵韵柔和至极,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原本微弱到近乎断绝的气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绵长。
可情念缠魂五年之久,执念早已深入神魂骨髓,绝非瞬息便可化解。
寝居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这唯一的灵药终究无用。
封砚守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娘亲脸上,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衣料,既有怕希望落空的惶恐,又有执念必成的笃定。
封书言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起,眼眸里满是焦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封青鼋立在身侧,眉宇间凝着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死死锁在榻上的封青鸾身上,五年的悬心,皆系于这一瞬。
明夷清晏静立在侧,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又缓缓松开,垂着的眸尾泛着极淡的红,一双美眸里藏着忐忑与担忧,心也跟着揪得紧紧的,既盼着奇迹降临,又怕徒留一场空欢喜。
饭团安安静静候在一旁,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岳烬立在角落,冷峻眉眼间覆着一层凝重,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无人出声惊扰这关乎生死的时刻。
时光缓缓流逝,寝居之内唯有均匀的呼吸声与流转的灵韵相伴,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
榻上的灵韵尽数收敛,彻底化开封青鸾神魂深处的悲恸执念,融入她体内不再外泄。
她原本毫无血色的面颊,已然恢复了温润的血色,眉眼间的憔悴与枯败尽数褪去,重回了几分往日的温婉清丽,呼吸沉稳有力,再无半分沉眠时的孱弱虚浮。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际,封青鸾的眼睫忽然轻轻一颤。
这一下微不可察的颤动,却让封砚的身形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紧接着,眼睫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不过数息之间,那双紧闭了五年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眸色依旧是温润的浅褐色,只是初醒之际还带着几分迷茫与恍惚,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榻前俯身望着她的封砚身上。
四目相对。
封青鸾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的迷茫瞬间被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嘴唇翕动,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强撑着沉眠五年的虚弱身躯,挣扎着想要从榻上起身,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刚撑起上半身,便因气力空虚,踉跄着朝着床下跌去!
“娘!”
封砚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将母亲揽入怀中,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鼻尖瞬间酸涩发胀。
封青鸾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感受着封砚沉稳的心跳与真切的温度,声音沙哑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破碎地低喃:
“砚儿……真的是你吗?”
“我明明……亲眼看着你殒命离我而去……怎么会……怎么会还在我身边……”
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成了刻在她神魂里的死结,日日夜夜将她困在丧子的炼狱里,连沉眠都不得安宁。
如今触到这真实的温度,依旧不敢相信,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惶恐交织,让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封砚看着娘亲这副魂不守舍、痛彻心扉的模样,积压了五年的思念、自责、苦楚尽数决堤,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封青鸾的发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娘,是砚儿不孝,让您平白受了五年挖心蚀骨的苦!”
“孩儿当年确曾殒命,幸得轩辕前辈出手相救,才得以复生归来,如今孩儿在这,再也不会让您孤身一人了!”
封青鸾再也按捺不住,双臂猛地环住封砚的脖颈,将他死死抱在怀中,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他彻底嵌进骨血里,泪水汹涌滑落,失声恸哭:
“我的砚儿……我的孩儿……”
“你能回来……能再回到为娘身边,真好……太好了……”
“往后半步,娘都不放开你,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可触,耳边的声音清晰无比,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抚上封砚的脸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熟悉的轮廓,终于确定,她的孩儿,真的跨越生死,回到了她身边。
五年的沉眠苦楚,五年的神魂煎熬,在这紧紧相拥的温情里,终于烟消云散。
一旁的封书言看着相拥的母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着喃喃:
“醒了,总算是醒了……我封家,终是熬过来了……”
封青鼋望着这一幕,紧绷了五年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眼底翻涌着动容与释然,悬了五年的心重重落地,喉间微涩,良久才缓缓颔首,难掩心底的激荡。
明夷清晏看着心爱之人得偿所愿,眼眶渐红,晶莹的泪珠凝在睫尖却不曾落下,唇角扬着温柔又欣慰的笑意,轻声哽咽道:
“阿砚,太好了……你终于做到了……”
饭团揉了揉泛红的眼眶,脸上满是欢喜,小声轻呼:
“娘终于醒了!太好了!”
岳烬微微颔首,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为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温情而动容。
相拥恸哭半晌,封青鸾本就沉眠五年体虚力竭,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气息愈发虚浮,软软靠在封砚怀中,连支撑身形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一旁的封书言见状,连忙敛去泪水,朝着门外沉声吩咐:
“速去后厨烹制温养神魂的灵羹,再熬一碗清润灵粥,尽快送来!”
下人应声退去,寝居内只余下几分未尽的哽咽与温情。
封砚垂眸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满心怜惜,轻声道:
“娘,您身子太过虚弱,先回榻上歇息,好生调养恢复。”
他动作轻柔又郑重,以稳妥的姿势将封青鸾稳稳抱起,全然是孝子对慈母的珍视,小心翼翼将她放回锦榻,又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渡入一缕温和神力,暖了榻上的微凉。
“娘,如今小丫仍昏睡多年不醒,我需用溟渊归魂髓将她唤醒,您便在此安心静养,不必挂念。”
封青鸾躺在榻上,眼底虽有不舍,却也知林晚禾情况危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温柔:“去吧,万事小心。”
封砚看着母亲疲惫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起身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明夷清晏、饭团与岳烬等人也随之起身,悄然退出寝居,一同踏入深夜的院落,朝着林晚禾的居所行去。
院角的灵草在清风下轻晃,与漫天夜色相融,静谧又安宁。
封砚一行人刚踏入林晚禾的小院,便见院中几名值守的下人个个眼底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守了整整五年,此刻见封砚到来,皆如释重负,眼眶微红地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少主……”
封砚无心顾及众人的动容,径直开口问道:“小丫怎么样了?”
为首的下人连忙应声,语气满是担忧:
“少主,晚禾姑娘昏睡多年,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您快进去看看吧。”
封砚眉头微蹙,轻叹一声,推门步入内室,明夷清晏、饭团与岳烬亦紧随其后。
室内夜明灵玉的莹白光晕洒在榻上,衬得榻上之人面色愈显苍白。
林晚禾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往日里机灵活泼、眼底盛着灵光的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凋零的灵花,死气沉沉,前后反差看得人心头发紧。
明夷清晏立在一侧,垂眸望着榻上的少女,眸底的心疼藏得极深,只指尖微攥了攥衣袂,抬眸看向封砚时,声音轻缓又急切:
“阿砚,快用溟渊归魂髓唤醒她。”
封砚点了点头,取出余下的溟渊归魂髓,如同先前照料娘亲一般,将灵液缓缓渡入林晚禾口中。
药液入体的刹那,一抹温润的淡青色灵韵自她眉心缓缓漾开,精纯的灵韵顺着经脉流转,一点点滋养着她沉寂多年的神魂,与室内的灵玉光晕交相辉映。
时间一点点流逝,与唤醒封青鸾时一样,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榻上的林晚禾,眼睫忽然轻轻一颤。
那细微的颤动越来越明显,不过数息,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混沌,还带着沉眠多年的呆滞,视线慢慢聚焦,最终落在了榻前的封砚身上。
看清那张熟悉面容的刹那,林晚禾呆滞的眸子骤然一颤,瞳孔里翻涌着不敢置信的惊疑,纤长的睫毛凝着泪珠,苍白的唇瓣轻轻颤栗,许久才挤出一声带着水汽的轻唤:
“阿砚?”
只这一声,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惶恐与思念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不断滑落。
她身子虚软地轻颤着,指尖因无力泛着淡白,堪堪攥住封砚的衣袖,哽咽得不成调: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力道轻得近乎缥缈,却攥得极紧,满是失而复得的不舍与庆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封砚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垫好软枕,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睫尖与面颊的泪珠,温声安抚:
“我在,小丫,我回来了,别怕。”
“你刚醒过来,神魂与肉身都还虚弱,先好好歇息,安心养复灵韵元气。我这就让下人备上温养神魂的灵羹与灵粥,好好补一补身子。”
林晚禾鼻尖依旧酸涩,攥着他衣袖的指尖松了松,却始终不舍得移开目光,灵玉的莹白光晕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衬得那抹不舍愈发清晰。
最终她噙着满眶泪光,轻轻点了点头,靠着软枕,静静望着眼前的人,失而复得的安稳,一点点填满了空寂五年的心间。
淡青色的灵韵仍在她周身轻轻萦绕,与夜明灵玉的光晕缠在一起,将榻上的温情,揉进了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