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盘膝稳在水中,竭力镇压着识海翻涌的戾气。
可不过瞬息,蜃境之力便如狂潮般钻入神魂,暴走的神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灼得他浑身经脉剧痛,原本端正的坐姿轰然崩散,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沉稳。
暗蓝海流冰寒黏腻,灰紫蜃雾裹着诡谲的甜腥气缠附周身。
雾气在水中扭曲翻滚,时而幻出断壁残垣的残影,时而掠过血色模糊的虚影,周遭死寂得听不到半分水流声响,唯有识海内心魔的嗡鸣钻心刺骨。
此地乃是蜃龙王以本源幻化的蜃境,千万年来,无数天骄沉沦于此,连神魂都被啃噬殆尽,诡异与死寂压得整片海域喘不过气。
他双手死死扣住头颅,仿佛要嵌进颅骨之中。
识海之内如同有万千冰针反复穿刺,又似钝器不停砸击,疼得他身躯剧烈抽搐,脊背弓成濒死的虾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牙龈都渗出血丝。
粗重的喘息在冰冷海水中化作破碎的闷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场心劫之中。
“啊——!”
“挺住……我绝不能沉沦!”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我的识海!”
他嘶吼着抗衡识海的癫狂,赤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双眸,从眼尾蔓延至瞳孔边缘,暴戾的黑气自周身狂溢而出,搅得周遭暗流翻涌成怒涛,拍得海水轰鸣作响。
可蜃雾的蛊惑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阴毒,识海轰鸣震颤,无数扭曲残影在眼前晃荡,阴恻恻的低语钻入耳膜,死死缠紧他的神魂:
“杀了他们……杀尽前路阻碍,明夷清晏才能平安,你在乎的人,唯有以杀方可守护……”
“沉沦吧,放纵你的恨,放纵你的怒,便不用再受这锥心之苦……”
偏执、杀意、焦躁被无限放大,封砚头疼欲裂,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神力反噬的灼痛与神魂撕裂的剧痛交织,整个人在水流中痛苦蜷缩,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只差一丝,便要彻底坠入疯魔的深渊。
一旁的明夷清晏早已被幻境彻底拖入当年的血色梦魇,眼前的暗蓝海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家族覆灭后的断壁残垣,往生殿的追杀者如黑云般席卷而来。
而封砚浑身戾气、濒临失控的身影,被蜃雾狠狠扭曲,化作了往生殿护法凶戾嗜杀的模样,正朝着她步步逼近,与当年要置她于死地的仇敌一模一样。
她纤细的身子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空洞的眸子里泪水决堤,望着那道追杀自己的可怖虚影,双唇哆嗦着,吐出满是绝境恐惧的碎语: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不要过来……别追过来……”
“放过我……我真的好怕……”
她彻底陷在家族覆灭、被人追杀的深层恐惧里,呜咽声与封砚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便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饭团的声音先从封砚神魂之中焦急响起,拼尽全力唤他清醒:
“阿砚!别被幻境迷了心智!快醒醒!”
“阿砚!别听那些妄语,稳住心神!”
混沌之中,封砚涣散的心神骤然微动,近乎无意识地从喉间挤出微弱的呢喃,带着一丝濒死的清明:
“饭团……”
可这丝清明转瞬即逝,蜃境之力如凶兽般疯狂反扑,直接将他那点微薄的抵抗碾得粉碎!
封砚浑身猛地一颤,眼底刚亮起的微光被猩红彻底吞没,身躯痉挛着蜷缩得更紧,连嘶吼都变得嘶哑破碎,彻底朝着疯魔的深渊滑落!
“啊——!”
神魂内的饭团见状焦急到了极致,嘶吼着不断呼唤。
封砚心中一片冰凉,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彻底沦为幻境傀儡,失控的滔天杀意定会屠戮周身所有伙伴,岳烬、封青鼋、明夷清晏等人,皆会惨死在自己手下。
为了不让这地狱般的一幕发生,他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将饭团从融合状态中解放出来。
灵光散开,饭团跌落在海水之中,清亮的声音带着哭腔炸开:
“阿砚——撑住,你一定可以的!”
封砚目眦欲裂,猛地抬手一挥,伴身的宸宇荒古枪破空而出,重重落在饭团面前!
他猩红着眼,声嘶力竭地朝着饭团怒吼:
“饭团!拿起它!快杀了我!”
“趁我还未彻底失控,用宸宇荒古枪了结我!!”
饭团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长枪,又望着痛苦到扭曲的封砚,吓得连连后退,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拼命摇头:
“不……我做不到!阿砚,我绝不可能杀你!”
“你一定能扛过去的,别放弃,求你别放弃!”
“撑不住了!!”
封砚浑身剧烈抽搐,暴戾之气几乎要撑爆肉身,他对着饭团疯狂嘶吼,声音里带着濒死的绝望与对自己的狠绝:
“快动手!我快撑不住了!再晚,清晏、岳烬……所有人都会死在我手里!!”
“阿砚……”
“快!”
饭团看着即将彻底沦为幻境傀儡的封砚,又望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明夷清晏,心慌到崩溃边缘。
无助之下,他只能死死抓住封砚心底最深的执念,哭喊着吼了出来:
“我不能!阿砚,你醒醒!想想娘啊!想想还在沉睡、等你去唤醒的娘!!”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封砚浑身剧烈一震,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痛楚,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执念,哑着嗓子,朝着识海深处嘶吼出声:
“娘……”
这一声饱含血泪的呼喊,径直撞入神魂深处。
一道温婉柔和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身姿清隽,眉眼间漾着温柔的光晕,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母亲封青鸾。
那道身影静静望着他,眼中满是疼惜,唇瓣轻启,轻柔的呼唤先抚平他最尖锐的狂躁:
“砚儿,莫怕,娘在这里。”
话音落下,封砚疯狂抽搐的身躯骤然一缓,撕心裂肺的嘶吼也弱了下去,周身翻涌的暴戾黑气收敛了大半,可眼底的赤红依旧浓烈,神智仍被蜃境裹挟,非但未彻底清醒,残存的心魔还在识海深处蠢蠢欲动。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娘……我控制不住……我怕……我会伤了他们……”
话音刚落,蜃境心魔骤然发起最后反扑,他眼底的猩红猛地暴涨,身躯又开始不受控地抽搐,刚平复的戾气险些再次冲破桎梏!
封青鸾轻轻摇头,身影缓步靠近,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戳破心魔的磅礴力量,稳稳镇住这波反扑:
“娘的砚儿,从不是会被心魔操控的人。你心中有牵挂,有坚守,这便是破劫最好的利器,何须自弃?”
“莫认命,莫服输,你生来便该踏破荆棘,而非困于这虚妄蜃境。”
一字一句,如温水浸骨,缓缓渗入他混乱的识海,将最后一丝戾气得牢牢镇住。
封砚眼底的猩红开始一点点黯淡,混乱的神智随着呼吸,一寸寸回笼清明,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颤抖的身躯终于彻底安定。
许久,眼底的赤红彻底褪去,双眸重归澄澈,他才真正挣脱了蜃境的全部蛊惑。
他望着母亲消散的虚影,喉头哽咽,满心愧疚与痛楚翻涌,却再无半分狂躁:
“娘……孩儿不孝,让您忧心了……我一定会闯过此境,救你醒来!”
话音落,封砚深吸一口冰冷的海水,强压下浑身的剧痛与余悸,缓缓调整身姿,重新盘膝悬浮于水中,循着平稳的呼吸吐纳,将紊乱的神力一点点归位。
随着绵长沉稳的气息循环,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道赤红色光华,光华裹挟着宸宇荒古枪的凛冽枪意,母亲残留的微光也顺着眉心融入他的神魂,轰然震彻整片海域!
缠裹而来的灰紫蜃雾被瞬间震碎溃散,化作点点流光被他吸入体内,明夷清晏周身的幻境扭曲之力也被一并荡开,她眼中的可怖虚影消散无踪,那场被追杀的梦魇,彻底破碎。
明夷清晏浑身脱力地瘫软在水中,泪眼朦胧地看清眼前之人确是封砚,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松弛,带着哭腔轻唤:
“阿砚……”
暴走的神力顺着沉静的心神缓缓归位,翻涌的暗流彻底平息。封砚双目微阖,道心在极致的煎熬与挣扎中愈发坚定,识海中的蛊惑、癫狂、戾气被彻底涤荡干净,只余下为母寻药的执念,澄澈而坚韧。
他猛地睁开双眸,金光自眼底一闪而逝,一字一句,声震水流:
“我封砚,绝不向虚妄低头!”
“唉……”
海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海域之中苍老威压悄然弥漫,翻滚的蜃雾渐渐平息。那苍老悠远、满是震撼与期许的叹声回荡过后,蕴含万古感慨的声音缓缓传来:
“以情破幻,以心守道,千万年来,你是第一个破开本座幻海蜃境心神迷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