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凝视着我，许久才摇头轻叹：“周小姐，你的话让我深受触动。坦率讲，我已经放弃了重返娱乐圈的念头。过去这些年，我也算积累了些许财富，即便从此隐退，余生也足以安逸度过了。
如今，我把更多心力倾注在修行上。只是……”他目光闪烁，带着几分歆羡，“像你这样的境界，我是否也能做到呢？”
“像我这样？”
“是啊，”他热切道，“长期处于‘三摩地’的境界。”
我望着湖面，没有立刻回答。真正的三摩地，从不是一种可以抓住、可以炫耀、可以长期维持的“状态”。意识上附着任何状态，都不是真的。倘若非要比喻，那便是没有状态的意识，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当人们学会辨识幻象与现实，宁静与平安便会在心底悄然生根。
“遗憾的是，尽管我对修行理论十分熟络，可一旦静坐，心念却如脱缰野马般奔腾不息。”李寻苦笑道，“疑惑、焦虑、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持咒、数息、观想……我尝试了不下十种方法，却始终无法奏效。
我研读过不少佛家典籍，上面都说，若不断除淫心，修行之路将寸步难行。不但会种下恶缘，更会累积恶债，彼此纠葛缠绕，历经多世也难以解脱。也许，正因我总想着男女之事，才无法专注心神，进入三摩地。周小姐，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想再次提醒你。”我直视李寻的眼睛，“你没有错误，也不可能犯错。我不会给性瘾贴标签，也不会把它扭曲成别的东西。它很正常，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你的智慧常被荷尔蒙左右，让你困在身体的局限里。
年轻时，荷尔蒙的影响力大。随着年龄增长，它的作用会慢慢减弱。到那时，你再回头看，或许会觉得非常荒唐：为什么对床笫之事那么痴迷？这不是你的错。因为身体只知道两件事：生存和繁衍。
大多数人按照身体的需求在生活，从身体中寻找舒适、快乐和满足。不要批判身体，它没错，它只是有局限。局限本身也没有错，它只是虚假的，不是真相。人们在局限中生活，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但那又如何呢？
你现在有性瘾，总想跟女人上床，这是局限造成的。即使全世界的女人都追求你，你依然不会感到满足。你以为自己去了领奖台、剧组、学校，还和我在这条船上聊天。不，这只是表象。实际上，身体每一刻都在向死亡靠近，它从没去过别的地方。
你在银幕上扮过无数角色，却忘了连‘李寻’这个名字、这具身体，也只是命运临时借给你的事物。
你现在的年纪，受荷尔蒙影响，无法静下心思考这些问题。但我今天说了，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会越来越明显。
当有一天，你的头脑发出指令：‘动一动、站起来、坐下’，而身体不再响应时，你的头脑会突然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它没有身份，它什么都不是。”
李寻瞪大了眼睛，呼吸略微急促。片刻后，他苦笑：“所以，我终究会失去一切。即便我不再沉迷于肉体享乐，恐惧仍会吞噬我的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点头，语气平静：“有自我就一定有恐惧。如果你试图将有限变成无限，你就会感到痛苦。死亡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要如何活。如果你对自己诚实，就会发现，身体在生命中只起很小的作用。你无法通过身体觉醒或达到‘三摩地’，试图将有限扩展到无限，只会让你更加挫败和痛苦。生命会用各种方式击垮你、揉捏你、碾碎你。它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给你恩典，但当你用狭隘的眼光看待时，你只会看到糟糕、无力和失败。”
“你说得对。”李寻点头，“我事业蒸蒸日上时，身边几乎看不到坏人。我健康、精力充沛，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不快乐，总想寻找更多的女人来满足自己。可我知道，这没用。那些比我富有，比我更有权势的好莱坞大人物，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萝莉岛’、‘厕所派对’，他们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寻求肉体上的刺激，然后陷入更深的绝望。”
“因为他们也迷失了，错把生命的一小部分当成了全部。”我接过话头。
“我懂了。”李寻笑了笑，“但有时难免觉得孤单。当明星时，我选择单身，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女人再多也是绯闻，不算出轨。这两年，我忽然改变了想法，也许结婚生子也不错。只可惜，在娱乐圈待久了，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很难轻易相信别人。真结婚，两个人相互提防，快乐从何而来？还不如做个‘单身贵族’。只是偶尔，会感到孤单。听了你的话，我更加确定了。真正的快乐，身体是无法提供的。试图将有限变为无限，只会让人痛苦。”
我伸了个懒腰：“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不会是喜欢我吧？”李寻打趣道。
“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的单身，其实是生命给你的恩典。”我语气认真地说，“传统价值观会告诉人们，需要结婚、需要朋友、需要一份正经工作，需要一个身份，让你在社会立足。很多人为了孩子、父母、家庭，一辈子都在传统价值观的框架里迷迷糊糊地过着。可你不同，你可以选择自由，不被传统价值观束缚。你来到人间，不是为了组建家庭，而是为了觉醒。
你已经来过无数次了，做过政客、做过老师、做过商人，也做过大明星，有漂亮的妻子和聪明的孩子。这次还有什么要重视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理解你的焦虑、你的不安。我明白那种时刻被恐惧侵扰，觉得世界不公平的感觉。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被束缚、被绑架了。你心里有巨大的失落感和孤独感。但我想提醒你，没有什么值得你失落，失落本身就是一个恩典。别人忙着成家、立业、纠缠于爱恨得失，而你被命运直接推到了觉醒的门口，省去了半生的内耗与迷茫，只要你愿意，轻轻松松就可以走出来。”
李寻望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双手合十，对我微微躬身：“周小姐，今天能见到你，我深感荣幸。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与智慧。我突然明白，修行原来可以如此轻松。或许，根本无需刻意修行。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试图将有限变为无限，而这本就是不可能的。谢谢你今天来见我，也感谢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我笑着端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在舌尖蔓延开淡淡的清香：“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试图让梦中的角色更完美，都无法让他醒来。”
李寻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地望向我：“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抬头望向四周，湖面在晨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水草香，让人心旷神怡。
“如此美景，我们不妨暂时放下所有的思绪与言语，一起好好欣赏。”我含笑说道。
李寻欣然起身，与我并肩坐下。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湖水轻拍船舷的轻柔声，以及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的呼吸十分平稳，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他不必达到“三摩地”，不必强求境界，不必追求完美。这一刻，烦恼与忧虑都随风而去，还需要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