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背着包袱,跟在爷爷身后。黑风跑在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我。
快到谷口时,我鼓起勇气说:“爷爷,我们带黑风一起走吧。”
“不行。”爷爷说。
“它不会惹事的。”
“到了城里,它就是最大的事。”
我看向黑风。它像是听懂了一样,慢慢走到谷口的界石旁,蹲了下来。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它低低叫了一声。
走到谷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隐在雾气里,像一团巨大的、青色的梦。黑风还蹲在谷口,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守着谷口。
“走吧。”爷爷在前面说,没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道我十六年从没迈过的界。
外面的路,比谷里宽。可路旁的村子,比我想象中破败得多。房子歪歪斜斜,墙上裂着大缝,有些连门板都没有。
我们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再折回来,不消一炷香的工夫。我们住进了一间门脸灰扑扑的客栈。
第二天清早,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外面的世界”。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梳头,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鸡满街跑。我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闯了祸。
我们从杂货铺出来,刚拐过街角,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准确地说,是一群小乞丐。他们不说话,只是伸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那眼神,像谷里饿极了的野狗。爷爷皱着眉头赶他们:“去去去。”可他们不走。
我注意到最外围有个小女孩,瘦得厉害,头发乱成一团枯草,站在别人后面,想挤又挤不进来。她的右胳膊有些变形,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断了之后没接好。
我站在原地,心里发慌。“爷爷,我们给她点吃的吧。”我小声说。爷爷沉着脸:“走。”我没动。
我看着那个站在最外面的小女孩,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我自己。如果没有爷爷,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站在人群外面,连伸手都伸不进去?
于是我做了一件后来让我内疚了很久的事。我趁着爷爷赶人的工夫,把包袱里一包干粮扔到了那个小女孩脚边。
事情就坏在这一包干粮上。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孩子都朝那个小女孩扑了过去。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弯腰,就被一个高个男孩推倒在地。她胳膊本来就不好使,倒下去的时候,脸磕在石头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我大喊:“别抢!别抢了!”没人听我的。大孩子们把小女孩压在最底下,小孩子们在外围又踢又拽。小女孩的尖叫声又尖又细,像一把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耳朵里。
我冲上去想把人拉开,手刚伸出去,就被不知是谁的胳膊肘撞在脸上。爷爷一把将我拽出来。“还看?走!”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人群。走出好远,我还听见那小女孩在哭。
回到客栈,我一个字也没说。爷爷也没骂我。他坐在桌边,倒了碗水,慢悠悠地喝着。我站在窗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小女孩趴在地上,鼻子流着血。是我害的。
“你觉得,你帮到她了?”爷爷放下碗问我。
我没回头,只摇了摇头。
“你给的那点干粮,根本不够分。你越给,他们越抢。你越帮,他们越惨。”爷爷叹了口气:“这世道,有些墙,你一个人推不倒。推不倒的时候,你的好心就只是一种伤害。”
我回头看他:“那怎么办?什么都不做吗?”
爷爷看着我,目光很沉:“不是不做。是做之前,先想清楚,你担不担得起那个结果。”
我似懂非懂。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暗暗发誓,以后再不做这种“好心”了。可我又不甘心。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连帮一个人都要先想那么多,那这人活着,还剩下什么?
天快亮时,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仔细一听,是爷爷,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了一句:“这世道,迟早要乱起来了。”
我回屋躺下,盯着屋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世道真的要乱了,那我想趁它还没乱透之前,先找到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