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的膝盖养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腿伸直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膝盖上缠着布条,不能弯,一弯就扯着疼。他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坐着,看蚂蚁搬家,看墙根的苔藓,看院子里的药土冒芽,可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就坐不住了,一会儿要下地,一会儿要出门,一会儿喊姐你让我去灶房烧火吧我坐着烧也行。她没让,把他按回凳子上,说,养不好,往后落了病根,你这腿就别要了。浮生听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可脸上还是一副不肯服气的样子,嘴撅着,眼睛到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能消磨时间的事。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落星城的巷子里蹲着等人,也是这样,浑身不得劲,恨不得把墙皮抠一块下来。她想了一想,进屋翻了翻,找到一根烧剩的炭条和半块平整的木板,拿到院子里,搁在他面前,说,你别闲着,我教你认字。浮生眼睛一亮,问,认什么字?她说,药名。
她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画地写,一边写一边念,车,车前草的车。写完了,把炭条递给他,让他照着画。浮生接过去,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字,想了想,落笔就画。他画画还行,可写字还欠火候,那个"车"字被他画得像一辆歪倒的车,竖画弯成了蛇,横画翘到了天上去。她看了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把他的手扶住,带着他又写了一遍,说,横要平,竖要直,写字不是画画,不能由着性子来。浮生咬着嘴唇,认认真真跟着她的手走了一遍,这一遍好多了,至少那根竖画没有再弯。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她,满脸都是得意,问,姐,这个字我是不是写得比你好?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下一个。
第二个字是前。这个字难一些,浮生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上面的点掉到了下面,第二遍中间的横连成了一团,第三遍终于有了个样子,可左右还是反的。她没有笑他,只是把木板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让他对着看。他趴在凳子上看了半天,忽然说,姐,这个字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上面是头,下面是腿。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前"字,别说,还真有几分像。她心里觉得这孩子看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可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他比她当初学得快。她学认字是老人教的,老人用旱烟杆在地上画,她跟着描,一个字描几十遍才记得住。浮生才写了三遍,就能把字形记个大概,虽然歪歪扭扭的,可骨架在。
然后是草。这个字浮生写得最认真,因为他说这就是他那天在山里认的第一味药,他得写好。他写了五遍,一遍比一遍好,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不用扶他的手了,他自己写出来的"草"字,端端正正地搁在木板上,像一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芽。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从前学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药土里那些拔不完的草,可浮生学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是那天他蹲在路边,把一株车前草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的样子。
车前草三个字写完了,她让他连起来写一遍。他写得很慢,三个字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可连在一起看,竟是认得的。她点了点头,说,行了,今天认三个字。浮生不满足,说,再多教一个。她说,多了记不住。他说,记得住。她拗不过他,又写了一个,芪,黄芪的芪。这个字难,笔画多,浮生盯着看了半天,落笔的时候把上半截写成了一个大疙瘩,下半截的"氏"写成了"匕"。她把木板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他跟着描,描了一通,字形总算有了。他问,姐,为什么这个字这么难写?她说,因为这种药长在石缝里,石头硬,它扎进去才长得出来,所以写它的名字也费劲。浮生听了,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字,像是信了,点了点头,一笔一画又写了一遍。
第二天,她又教他艾草两个字。艾字上面是草字头,她已经教过他了,他认得那把"草帽",一看到草字头就说,这个我认得,戴着草帽的都是草药。她听了,心里动了一下。她从前学偏旁的时候,没有人跟她说这些,老人只说草字头的字多跟草木有关,她自己慢慢悟出来的。可浮生一句话就把那个规律抓住了,虽然说得粗,可方向是对的。她多看了他一眼,他正趴在木板上写"艾"字,写得很慢,嘴微微张着,门牙缺了一颗,炭条捏在手里,捏得满手黑。她忽然想到,老人当年教她认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看她的,看一个孩子一笔一画地、歪歪扭扭地,把这山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刻。
到了第三天,浮生的膝盖好了些,可以弯了,可她还是不让他下地。这天的药名是当归。她在木板上写"当"字,写"归"字,写得很慢。浮生跟往常一样照着描,可写到"归"字的时候,他停了笔,问,姐,这个字你以前教过我吗?她说没有。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好像听阿公说过这个词,不是药名里的,是他自己说的,说什么该归的人到了时候就该回去了。她手一顿。老人说过那句话,在很久以前,教她认"当归"的时候说的。她问,阿公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浮生想了想,摇头,说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跟阿公坐着,阿公自己说的,说完了就望山那边看了好久。她没有再问。她把炭条收了,说,今天到这里,你把这三个字再写一遍。浮生低头写,一边写一边念,车前草,艾草,当归。念到当归的时候,他忽然问,姐,当归是什么意思,就是该回去吗?她说,是一味药,补血的。浮生说,我知道是药,可它的名字为什么叫当归?
她蹲在那里,看着他手里那根炭条搁在木板上,炭尖正好停在"归"字最后一笔的尾上。她想了一想,说,有人说,是出门在外的人该回家了,吃了这味药,就当归了。她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讲明白。浮生听了,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不出去,我就不当归,我一直在家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院子里的光落在他的头顶,头发软软的,有一撮翘着,被光照得发亮。她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药篓里装满了药材背在肩上那样,可她不想放下来。她伸手,把他那撮翘着的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又翘起来了。她说,写字。浮生缩了缩脖子,低头接着写。
傍晚的时候,老人从外面回来,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浮生正举着木板给红尘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车前草,艾草,当归。老人走过来,接过木板,看了一遍,目光在"当归"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问浮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浮生说,姐说是补血的,可名字的意思是谁该回家谁就归。老人把木板还给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飘出烟来,她在院子里闻到了粥的味道。
她把浮生的木板和炭条收好,搁在窗台边上,和那碟子花环挨着。花环上的野花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可形状还在,那一圈细藤和草绳编的底子没有散。她看了一眼那块木板上的字,又看了一眼花环,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倒是相配,都是这孩子一只手一只手弄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可都是认真弄的。她把碟子里的水换了,又给花环上洒了两滴水,花瓣吸了水,颜色浅了一点,像是要活回来。
浮生在屋里喊,姐,我的膝盖好了,明天能不能下地?她在窗外应了一声,明天再说。他又不甘心地喊,那我后天能不能进山?她没有回答。她听见屋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自言自语,车前草,艾草,当归,黄芪,芪,芪好难写。念了两遍,没有声了,大概是睡着了。
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炭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她搓了搓,搓不干净。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我以后不出去,我就不当归,我一直在家里。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了又看,炭灰还在。她不在意了,转身进了灶房,去帮老人添柴。灶里的火烧得正旺,药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着,老人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旱烟杆搁在膝上,没有点。她进来,他让了半个凳子,她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灶火映在墙上,跳来跳去的。她忽然觉得,日子真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在院子里教另一个人认字,认的是药名,药名里有车前草,有艾草,有当归,当归两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写的人说我不当归,我一直在家里。灶上的粥扑了锅,她站起来去揭盖子,老人在背后说了一句,火小一点。她应了一声,把火拨小了,盖上盖子,又坐回去。灶火暗了一些,暖融融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今日分享:我本就是一个不喜欢主动的人,虽然灵魂有趣,但不善表达,任性倔强,向来慢热,能读懂我的人向来寥寥。若无人懂得,也是常态了。我喜欢独处,三观正,习惯了任何人的忽冷忽热,也看淡了任何人的渐行渐远。你以为我薄情,只是没看见我燃烧时的决绝;你觉得我淡漠,不过是我把温柔藏在了理智的背面。人生的意义,大抵就是独自穿过悲喜,抵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善其身,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有人理解我之性,无人理解我独行,人生由我,自在独行。 ----《自在独行》贾平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