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正月初七，季迎夏便去了太师府别院，领了“北境赈济司账房帮办”的差事——名头好听，实则就是坐在后院的厢房里对着一摞捐册记账。同屋的几个都是各府派来的女眷，彼此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便各自低头做事。
季迎夏花了三天把捐册全部翻了一遍。三天里她记住的东西比之前在季府三个月加起来还多：谁家捐了多少，哪家出的银子背后是谁的关系，哪些铺号的赊账记在了谁的名下，太师府经手这批银子的管事跟谁走得近。她把所有信息记在脑子里，不落纸笔，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
正月初十那天，她正在后院翻最后一册捐单，忽然听见前头院子里一阵喧哗。隔着照壁，依稀听见有人喊“七殿下到访”——她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赵景湛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披了件灰狐毛大氅，正站在前院的廊下跟太师府的管家说话。他今日气色看着比腊月在酒肆里好了些，虽然仍是苍白，但至少没有咳。管家点头哈腰地把他往里迎，他走了两步忽然偏头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道影壁和一排冬青，目光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交汇，但季迎夏就是觉得他那个偏头是冲着她来的。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笔，心跳如常。
当天傍晚回到季府，采薇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季迎夏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水面氤氲的白气，忽然开口：“采薇，你明日去东市一趟，找那家卖香料的胡商，问问他的骆驼队走不走西北道。”
采薇应了，然后小声问：“小姐要用骆驼队？”
“不，我打听消息。”季迎夏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他的骆驼队若走西北，就说明西北商路还通畅。若不走了，就说明那边乱到连胡商都不敢去了。一进一退，都是信。”
采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中照例有灯会。各府女眷乘着马车去朱雀大街看灯，季迎夏随王氏同行。马车穿过东市时，她无意间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家胡商铺子门口堆着几大包货，有人正往驼背上装。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在灯影里一晃一晃，发出清亮的响声。
还在走。西北商路没断。
季迎夏放下车帘，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商路通畅，意味着豪强们对季鸿的逼迫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季鸿手里那三万人的粮还能撑一阵子，不会那么快就被迫跟豪强谈条件。
灯会上人潮如织，各色花灯挂满了整条朱雀大街。季迎夏陪着王氏和季迎蓉走了一阵，在一座鳌山灯前被挤散了。她索性在路边一盏莲花灯下站定了等，目光无意间扫过对街的一间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一个人，侧影被窗纸透出的灯光勾了一道薄边。那人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正垂眼看向楼下的人潮。
是赵景湛。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了一下眼。隔着人海与灯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了。那一眼没有任何含义，没有传递任何信息，只是一次确认——确认对方还在棋盘上，确认谁也没有退。
季迎夏收回目光，转身朝王氏的方向追了过去。身后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大靖上元节的繁华在这一刻铺展得淋漓尽致。但她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什么——底下是边军挨饿的肚皮，是豪强磨刀的声音，是朝堂上两派暗中编织的网，是一封藏在兵部抽屉里随时可能捅破天的信。
而她自己，此刻终于站到了这张网的外缘，摸到了一条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回到季府已经将近子时。采薇困得直打哈欠，替她铺好被褥便退下了。季迎夏在桌边坐了一阵，把那本《大靖律疏议》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笔迹，字迹清秀但笔画用力得有些过了，像是写的时候指尖按得很紧。上头只有一句话：“天下事，不过是先活着，再活好。”
季迎夏伸手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枕边。
她从墙砖里抽出那张纸，在“七”字的墨圈旁边添了一行新的字：“粮路根基未明，但商道尚通，季鸿暂无断粮之虞。开春之前，另有一事需探——兵部孙茂案底。”
她把纸对折塞回去，吹熄灯。
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外头远远传来最后几声散落的爆竹，像是这一年残存的余响被夜风卷着送了一程，终于彻底散尽了。大靖永安二十一年，就这样在雪与灯，炭火与爆竹的交替中，落了户。
季迎夏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幅棋盘又过了一遍。
黑子与白子都已经撒下去了。有的还在空中没有落地，有的刚刚触到棋盘边缘。她手里的棋子不多，但每一颗都被她放在了一处她随时可以伸手够到的位置上。
接下来要做的，仍然是等。但这一次的等，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她什么牌都没有，等的是转机；现在她手里有牌了，等的是时机。
而时机，从来都是自己造出来的。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照出一层朦胧的亮。季迎夏在那一层薄亮里慢慢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大靖永安二十一年的第一个月，她迈出了深宅的门槛。
第二个月，她会迈得更远一些。
而雪，迟早会化的。
弈局已开，棋子归位。风从西北吹来，带着铁锈与粮仓深处的陈腐气息。有些事情已经箭在弦上，有些事情还在暗处发酵。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是北境的烽烟，还是朝堂上的惊雷——她都准备好了。
因为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打算只做一个在深宅大院里活着的庶女。
她要活成一场风，把这盘棋上所有的灰都吹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然后在那青石板上，重新落子。
【第十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