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想的要快。”赵景湛终于说，“我本来准备了三层铺垫才把话递到你面前。”
“殿下也比我预想的大方。”季迎夏起身，“一开口就是粮路和边军，手笔不小。”
赵景湛没留她，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那把旧锁，是给你留个念想。安定门那扇门，日后你会用得上的。”
季迎夏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推门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
她一口气走出梧桐巷，过了两条街，在无人的巷角停下来，靠着一面灰墙深深呼出一口气。掌心出了薄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许。她把赵景湛方才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拆了一遍，拆完又合上，合上又拆了一遍。
他的条件很明确：给季鸿真正的粮路，换季鸿的边军在大靖立场上不站队。那三万人在任何人手里都是刀，但在季鸿手里如果能站稳大靖的立场，就等于在四方势力之中楔入了一颗中立的钉子。这颗钉子对赵景湛来说有什么用？他一个无兵无权无势力的病弱皇子，要一颗中立的钉子做什么？
除非——他不打算永远病弱下去。
季迎夏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雪又开始落了，细小的雪籽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闭了会儿眼睛，把胸口那口浊气彻底吐了出去。
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两个月后季鸿回京，她要在那之前让季鸿知道，他这个被扔在佛堂抄经的庶女，手里能给他攥出一条真正的活路来。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多。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人脉，更多的底牌。
季迎夏睁开眼，迈步走出了巷子。武安坊的街巷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骡马车蹄声哒哒踏过薄雪，人间烟火气把方才梧桐巷酒肆里的寒意冲淡了些许。
她穿过人群往季府走，步伐稳而快。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两个月。她要在这两个月里，从一颗埋在雪里的棋子，长成一棵能落地生根的树。
……
永安二十年的除夕来得悄无声息。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天子犯了旧疾，取消了年宴，只让各王府自行祭祖守岁。京中因此比往年冷清了许多，连爆竹声都稀稀落落的，偶尔炸响一两声便归于沉寂。
季府的年夜饭设在正院大厅，摆了四桌。主桌是王氏带着季云霆，季迎蓉和季迎夏，其余旁支及管事嬷嬷们分坐余桌。季鸿远在西北，桌上给他空了一副碗筷，摆着半杯没动过的酒。
席间王氏难得饮了两杯温过的黄酒，面上泛了些红。季云霆今日情绪不错，跟几个近支堂兄划拳喝了不少，言语间难免带出几分得意——五城兵马司如今安定，德胜二门尽归他管，粮道上的商户们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些土仪来，他收得手都软了。
“三妹妹，”季云霆隔着桌子朝季迎夏举杯，舌头有些大，“来，大哥哥敬你一杯。”
季迎夏端起面前那杯果子露，虚虚跟他碰了一下：“大哥哥少喝些，明日初一还要早起祭祖。”
季云霆一仰脖子干了，咂咂嘴坐下来。季迎蓉在一旁嗑着瓜子斜眼看她，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弧度，但终究没说什么。自从周明的事之后，季迎蓉对她这个三妹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些——不再呼来喝去，但也不像从前那样完全不放在心上。
宴散之后，各人回院守岁。季迎夏回到自己屋里，采薇已经用两个手炉把被窝烘暖了，又端了一碟子桂花糕和一盏热茶摆在桌上。她看了看墙角的炭盆，火势正好，屋子里比前些日子暖和了许多——这是王氏今日特意吩咐后厨多送了一篓银霜炭来。
“采薇，你去歇着吧。”季迎夏在桌边坐下，“今夜不用守着了。”
采薇应了一声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的噼啪声。远处不知哪家放了一串爆竹，闷闷的响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季迎夏从墙砖缝里抽出那张纸铺在桌上。三个月来，上头的内容已经从寥寥几行写到了密密麻麻——王氏的关系网，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的处境，崔侍郎那封信的走向，王裕的立场摇摆，赵景湛的粮路许诺，还有西北季鸿那三万边军的归属权衡。她把所有信息重看了一遍，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画了圈。
第一个圈：崔侍郎的信。孙茂收到信之后毫无动静，但越是没有动静越说明张太师在等。等什么？等北境更乱一些，等朝廷的粮荒更严重一些，等冯公公的某颗棋子先露出破绽。按照这个逻辑推演，开春之后北境三镇必然有大事发生。
第二个圈：赵景湛的粮路。他许诺给季鸿的“真正粮路”从何而来？他一个闲散皇子既无封地又无权柄，哪来的粮路？除非他手里攥着什么朝廷不知道的底牌——可能是外戚留下的产业，可能是母族暗中经营的商道，也可能是他自己这些年来不动声色攒出来的东西。
第三个圈：季鸿。两个月后回京，他面对张，冯，诸王的拉拢会做什么选择？赵景湛让他“只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赵景湛自己，还是他背后的什么人？
季迎夏盯着这三个圈看了一阵，在纸的最下方写了几个字：“我能做什么。”
答案几乎同时浮上心头：她需要一个能跳脱季府，接触到更深层棋局的身份。如今她在季家已经是“可用之人”了，但“可用”不等于“自由”。王氏可以用她，季云霆可以用她，甚至季迎蓉也可以使唤她，但她自己的手脚还被绑在深宅后院里。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让她能走出季府，走到真正的棋局中去。
而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大年初三，按惯例是京中官宦女眷互相拜年的日子。季迎夏跟着王氏去了几户人家，其中有一处是张太师府的旁支别院。那日王氏跟太师府的二夫人说了一炷香的闲话，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了“北境施粥”的事情上。
西北边军缺粮，京中自然有人组织了募捐。太师府牵头，户部挂名，几家勋贵合凑了一笔银子，准备开春后购粮运往北境。虽说杯水车薪，但京中各大府邸多少都要出些人出力——不出粮的也要出人，好向朝廷做个姿态。
王氏回来之后把这事提了一嘴，说太师府那边缺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人去记账造册，问她季家有没有合适的。
季迎夏当时正站在她身后替她递茶，闻言轻轻接了一句：“女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母亲去尽份心力。”
王氏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让庶女去太师府露个脸也算季家的体面，便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