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铜锁,锈迹斑斑,锁口已经坏了,显然是废弃多年的物件。她盯着那把锁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
这是安定门上个月换下来的旧锁。
她在心里飞速把这件事串了起来:有人知道她盯上了季云霆手里的钥匙,知道她掺和了周明被扳倒的事,知道她今日下午跟王氏说的话。甚至,这个人在她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否则这把旧锁不可能这么快就送到她手里。
而能拿到安定门旧锁的人,要么是五城兵马司内部的人,要么是皇城司的人,要么——是皇子的人。
季迎夏把铜锁放回纸包里,包好,塞进妆匣底层。“梧桐巷,明日卯时”——刻在叶面上的字,她只看了那一遍,就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她要去。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已经找到她门上来了,躲不是办法。何况梧桐巷离季府不远,又是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至于对她做什么。
但去之前,她得做点准备。
她从墙砖缝里抽出那张纸,在“七”字的墨圈旁边添了四个小字:“约见,梧桐巷。”然后她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去。吹熄油灯躺下的时候,她在黑暗中把明日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形过了一遍:对方如果是赵景湛,他找她做什么?如果是别人,又是谁?对方手里掌握了她多少信息?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对方面前,既不显得过分防备,也不显得太过主动?
最后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不管对方给她什么,她都只接三成。剩下七成,等看清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再说。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窗外的雪光都映着同一片灰白色,分不出时辰。直到天边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蓝灰色,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卯时还差一刻。她起身简单梳洗,穿了那件灰鼠皮袄,对采薇说去梧桐巷买点东西,便出了门。
腊月清晨的武安坊比白天安静得多。雪停了,风却凛冽得割脸。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炉子,薄薄的灰烟被风吹得四散。季迎夏拢着皮袄快步走到梧桐巷口,那间茶肆的门板还没卸下来,里头黑洞洞的。但茶肆隔壁的酒肆已经开了半扇门,依稀可见里头有个人影坐在窗边。
季迎夏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径直推开了那半扇门。
酒肆里生着一只小炭炉,暖意稀薄。窗边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玄青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前摆着一壶热酒和两只杯子。他肤色偏白,眉目清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底沉淀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寡淡。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季迎夏身上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
季迎夏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桌面上那只热酒壶冒着氤氲的白气,把彼此的面容罩得有些模糊。
“七皇子殿下。”季迎夏开口,声音平稳,“约见臣女,有何贵干?”
赵景湛端杯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没有否认,只是把另一只空杯推到季迎夏面前,斟了半杯热酒:“三小姐好眼力。”
“殿下的袖口绣了海水江崖暗纹,寻常人家见不着这个。”季迎夏没碰那杯酒,“殿下有话直说便是。臣女出来太久,府里会生疑。”
赵景湛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那双眼睛隔着酒水蒸腾的热气看了她好一阵。那目光不疾不徐,像在审视一件他花了些力气才弄到手的物件,此刻终于摆到面前来仔细端详。
“季迎夏,季府庶女,生母商贾出身,早故。十七年深居后宅,唯唯诺诺,不显不露。三个月前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性情微变。”他说这几句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抄本,“前日扳倒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周明,今日劝嫡母握稳城门粮路。三个月的功夫,从一枚弃子变成了可用之人。”
季迎夏面上的笑容分寸未变:“殿下查得这样仔细,臣女受宠若惊。”
赵景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像冬日湖面上裂开一道薄冰:“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查你?”
“殿下若想说,自然会告诉臣女。若不想说,臣女问了也只是自讨没趣。”
赵景湛看了她片刻,终于收了笑:“你父亲季鸿在西北,手中有三万边军。北境缺粮,他那三万人的吃穿用度,如今靠的是三镇豪强的私供。供了一年,三镇豪强的条件开出来了——他们要季鸿把西北三道商路的通行权让出去。”
季迎夏的瞳孔微微一缩。
“季鸿没答应,也没拒绝。”赵景湛喝了口酒,“他在等京中的动静。朝廷若肯拨粮,他就继续做朝廷的忠臣;朝廷若还是只给五万石打发叫花子,他就不得不跟豪强谈了。”
季迎夏迅速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季鸿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是季家在整个大靖权力结构中最大的依仗。如果季鸿为了三万人马的吃食把商路权让出去,那西北三道就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落入豪强私囊。而这个结果,对于朝中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殿下告诉臣女这个,是希望臣女做什么?”她问。
“你父亲两个月后会回京述职。”赵景湛放下酒杯,“到那时,朝中各方都会找他。张太师会许他文官清望,冯公公会许他禁军虚衔,其余诸王各有各的许诺。但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在意他手里那三万人的死活,他们只在意那三万兵丁听谁的。”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我给你一个选择。两个月后你父亲回京,你让他见一个人。那个人会给他粮路,真正的粮路,无需向豪强低头的那种。作为交换——”
季迎夏接上了他的话:“作为交换,季家那三万边军,从此不站张,不站冯,不站任何一位王爷。只站大靖。”
赵景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季迎夏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那壶酒已经凉了,白气散尽,彼此的眉眼在晨光里清晰起来。季迎夏发现他的眼睫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有种病气的倦怠。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