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把打结的线头拆开,重新穿了一根墨绿色的丝线。信递进去了。孙茂收到了。那么接下来,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兵部那边有什么动作。不论哪一种,张太师那条线都在动了。
她脑子里飞速推演:崔侍郎是张太师的门生,孙茂是张太师安插在兵部的人。崔侍郎临死前给孙茂写信,信里不论写了什么,最终都会通过孙茂递到张太师手里。张太师拿到信之后会怎么做?崔侍郎是因为弹劾冯宝“私通北狄”被反咬倒台的,如果信里有什么关于冯宝私通的确凿证据,张太师必然会在合适的时机翻出来。
但“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季迎夏在心里把张太师和冯公公目前的势力版图画了一遍。张太师占据文官系统,内阁学士,六部侍郎多半是他的人;冯公公掌控内廷和禁军,天子近侍,皇城司,神策营大半在他掌控。两边在朝堂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先掀桌子谁就可能被反噬。
所以张太师拿到信之后不会立刻动手。他会等。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比如北境战事吃紧的时候,比如冯公公的人犯错的时候,比如禁军中出了岔子的时候。
季迎夏忽然想起前两天看到的那份邸报抄本——北境三镇乞粮,户部批五万石,余者自筹。北境缺粮,边军怨声载道,如果此时爆出冯公公的养子私通北狄的消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天子震怒,让冯公公根基动摇。
而冯公公一旦根基动摇,诸王夺嫡的棋局就会重新洗牌。
季迎夏手里的针停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崔侍郎那封信的价值——那不是一封救命信,那是一封死士手里攥着的匕首,藏在袖子里,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捅出去。
而她季迎夏,此刻是整个大靖为数不多知道这把匕首存在的人。
“三妹妹。”季迎蓉忽然叫了她一声,“你想什么呢,针都停了。”
“哦。”季迎夏回过神,低头继续穿针,“在想这孔雀尾羽的墨绿线用完了,待会儿得跟绣房的嬷嬷再要些。”
季迎蓉没起疑,重新拿起了话本子。
午后,季迎夏准时去了正院。王氏屋里生了两盆炭火,暖得有些发闷。王氏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看见季迎夏进来,她招了招手:“过来看这个。”
季迎夏走过去,纸上写的是季云霆的履历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制结构。从指挥使到同知到经历到副指挥,一条线写得清清楚楚。指挥使王崇远是张太师的妻侄,同知刘峤跟冯公公的内侍省有往来,周明倒了之后副指挥的位置空了出来,按例应升经历补上。
“你大哥哥想做这个副指挥。”王氏开门见山,“但上面的指挥使和同知都不好对付。王崇远是张太师的人,刘峤跟冯公公走得近,你大哥哥夹在中间,就算升上去也还是挨夹板。”
季迎夏看了一遍那张纸,没急着说话。王氏既然找她来“参详”,心里多半已经有了些想法,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行。
“母亲的意思是……”季迎夏斟酌着开口,“想让大哥哥避开这两位?”
“避开?怎么避开。”王氏哼了一声,“五城兵马司就这么几号人,升上去就得跟他们打交道。”
“女儿斗胆说一句。”季迎夏放轻了声音,“大哥哥不一定非要在五城兵马司往上爬。如今既然管了安定,德胜两门的钥匙,大哥哥手里就有了实权——不是官衔上的实权,是真真切切的城防之权。有了这两扇门,大哥哥即便只是个经历,该巴结他的人一样会来巴结。”
王氏没说话,但神色动了动。
季迎夏继续:“大哥哥与其费心去抢那个副指挥的位子得罪人,不如先把这两扇门守稳了。如今西北边军缺粮,京中粮价日日涨,安定门和德胜门是运粮进京的必经之门。大哥哥手里握着的不是两把钥匙,是粮路。”
王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者说,”季迎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母亲方才说王崇远是张太师的人,刘峤跟冯公公走得近。那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和同知两人立场相左,底下的人本就难做人。大哥哥不过是个经历,上面两位斗法的时候谁也顾不上他。等到他们斗出结果来,大哥哥的位子反而最稳。”
王氏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盯着季迎夏看:“你这些话,又是从兵书上看来的?”
季迎夏低下头:“女儿只是觉得,大哥哥性子直,不擅长跟人周旋。与其去争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官位,不如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攥紧了,什么都会有的。”
王氏没再问了。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季迎夏看见她端起茶盏的时候,指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微微发抖了。
出了正院,天已经擦黑了。武安坊的巷子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笼,雪光映着昏黄的光,把房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季迎夏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番话。她给王氏指了一条路,但那条路最终通向哪里,连她自己眼下也看不清。粮路,城防,五城兵马司内部的张冯之争,再加上崔侍郎那封蛰伏的信,这些东西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有连成线。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些线迟早会汇到同一个节点上。
她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缝底下夹着一片枯叶。不是寻常的落叶,是梧桐叶——这个季节梧桐叶早就落尽了,能出现在她门缝里的,只可能是有人特意带来的。她蹲下去把叶片捡起来看了看,叶面上用极细的针尖刻了几个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楚,要凑到灯笼底下才勉强辨认出来:“梧桐巷,明日卯时。”
季迎夏的心跳快了一瞬。她把叶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刻字的人力道均匀,每个笔画的深浅一致,是用极细的硬物刻的——可能是针,也可能是刀尖。这种精细的功夫,寻常人做不到。
她把叶子攥进掌心,推开门进了屋。采薇正在屋里添炭,见她进来便道:“小姐回来了?方才门房送了个东西来,说有人给您的。”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