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素来“不沾不惹”的给事中掺和进礼部侍郎的谋逆案,要么是他蠢,要么是他背后有人让他不得不动。
季迎夏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这事有文章。
她把纸重新塞回墙缝,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窗外那层薄薄的日头很快又被云遮了,天重新阴沉下来,像是又要落雪。远处的宫墙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出一段沉沉的轮廓,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季迎夏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在梧桐巷茶肆听到的那句说书——“老狐狸遇上了蛇,两边斗了三个月。”说书人只讲了结果,没讲中间每一步是怎么走的。但季迎夏在脑子里把那个过程推演了一遍:张太师和冯公公各折了一条臂膀,表面是两败俱伤,但折进去的崔侍郎是张太师的人,而冯公公折的养子冯宝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算起账来,张太师这一局亏得更多。
所以崔侍郎那封留给孙茂的信,极有可能是张太师反攻的伏笔。
季迎夏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这才想起今日的炭还没领。她把领炭的木牌从妆匣里翻出来,刚要叫采薇,手却顿住了。
她如今“可用”了,但正因为可用,一举一动才更要在王氏的眼皮底下。领炭这种小事如果忽然改由采薇代办,反而惹眼。她自己拿着木牌出了门,往后厨的柴房走去。
路过东跨院时,听见季迎蓉的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她脚步没停,但耳朵尖捕捉到“崔姐姐”三个字。季迎蓉跟崔二小姐也有来往——这倒不意外,京城官宦人家的女眷交际本就盘根错节。
季迎夏继续往前走了。她把这条信息也存进了脑子里:季迎蓉认识崔二小姐,意味着崔二小姐那封信如果有任何动静,季迎蓉那里有可能漏出风声。而她现在有资格常往季迎蓉的绣房里去了——“描样儿”这个差事王氏还没收回去呢。
柴房的管事婆子看见她亲自来领炭,脸上堆了笑:“三小姐打发丫鬟来便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闲着也是闲着。”季迎夏接过炭,笑了笑往回走。她如今是“可用”的人了,府里下人的脸色跟着王氏的态度转,果然快得很。
回到屋里把炭点上,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终于有了些暖意。季迎夏坐在火盆边伸手烤了烤,指腹上那几个薄茧被火烘得微微发痒。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刚醒过来那天,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那本翻烂了的《大靖律疏议》笑了一声。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了——一点点。
但这点“有”,离“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还需要一个真正能在朝堂上发声的棋子。季云霆只是五城兵马司的六品经历,王裕只是户部从七品的给事中,都太轻了。她需要一颗分量更重的棋。
而那颗棋,此刻大约正坐在东市某间药铺或者茶楼里,玄青袖口上绣着海水江崖暗纹,半张苍白的脸藏在车窗后头。
赵景湛。一个在诸王夺嫡中活到现在还没被碾碎的七皇子。一个有皇子身份却无任何实权的外围棋子——但也正因为外围,才更安全。
季迎夏翻出那本《武经总要》,翻到季云霆让抄的那几页,在其中一页的夹层里,她用极轻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棋局。黑子只在左下角落了两颗,白子散落中间不成气候。棋盘大片空白。
她看了片刻,又在白子一侧添了一颗。那是个试探的位置——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然后她把书合上了。
雪又在落了,细细密密的,隔着窗纸听不见声响。季迎夏站起身推开窗缝,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亮了一瞬。她伸手接了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迅速化成水珠,凉意顺着纹路渗进骨缝里。
大靖的棋局太大了。但她不急。
雪化之前,她要把手里这颗白子,送到它该去的位置上去。
……
腊月二十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周明被革职拿问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季迎夏是辰时从采薇嘴里听到的。采薇从后厨端了热粥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姐小姐,大少爷今早没去衙门,方才前头传话来说,兵部直接下的公文,周明下狱了,安定门和德胜门的锁钥全归了大少爷管。门房说大少爷在书房里笑了三声,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季迎夏慢慢喝着粥,点了点头没说话。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但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了两天——兵部的动作这样利索,背后多半有人推了一把。王裕那个给事中,恐怕昨儿就把风声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她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往书房去。路过正院时看见几个仆役在扫雪,王氏站在廊下指挥他们把台阶上的薄冰凿了。看见季迎夏过来,王氏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季迎夏屈膝,“女儿去给二姐姐描绣样。”
“去吧。”王氏顿了顿,“下午没事的话,到我屋里来一趟。有件事你帮我参详参详。”
季迎夏应了。走出正院时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王氏说的“有事参详”多半跟季云霆的新差事有关。周明倒了,季云霆虽然拿到了两把钥匙,但上头还有同知压着,同知之上还有指挥使,只凭两扇门的钥匙翻不了身。王氏怕是动了心思想再替儿子谋点什么,但又摸不准门路,这才想到找她这个“心思细”的庶女商量。
这是好事。王氏用得越顺手,她能接触到的信息就越多。
东跨院里,季迎蓉正趴在炕上看一本新的话本子,百鸟朝凤图的绣架挪到了窗边,一根绣针还插在孔雀尾羽上,线头打了个结,显然已经几天没动过。季迎夏坐到绣架前,拿起针把那个结拆了。
“二姐姐今日心情好?”
季迎蓉从话本子上抬起脸:“我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倒是听说了一桩稀罕事。”她放下话本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崔侍郎家的二小姐么?就是前几日来我们家的那个。她昨儿找着门路了——听说她舅舅托了户部的人,把一封信递进兵部去了。”
季迎夏手里的针没停,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崔姐姐家里的事,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我问什么呀,是幼荷跟我说的。”季迎蓉撇嘴,“她说崔二小姐今早回话来了,信递进去了,她舅舅那边在等回音。崔二小姐高兴得哭了一场,说但凡有回音,她爹兴许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