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却低下头,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崔姐姐说的孙郎中,可是名讳上孙下茂的那位?”
崔二小姐眼睛一亮:“你认得?”
“不认得。”季迎夏摇头,“只是前日帮我大哥哥抄兵书,书后头有借阅人的签名,写了孙茂两个字,所以有些印象。”
崔二小姐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季迎夏却已经在心里把这条线收好了:礼部崔侍郎抄家前留了一封信给兵部武选司孙郎中。崔侍郎是因为弹劾冯公公养子冯宝“私通北狄”被反咬一口才倒的,而他这封信要递给兵部的人——兵部武选司掌武官选授,孙茂这个位置,极有可能是张太师一系安插在兵部的钉子。
崔侍郎临死前给张太师的人递信。信里写了什么?
季迎夏不知道,也不急。但她已经把“崔二小姐手里有一封兵部相关的信”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今日之后她会留心崔二小姐的动向,如果崔二小姐最终还是递出了那封信,她总有办法在恰当的时候知道信的内容。
花厅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王氏从内院出来了。回去的马车上,王氏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季迎夏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窗外掠过的街景。马车经过东市时,她看见上次买香的那个胡商铺子门口停了一辆眼熟的青呢小轿,轿边没有随从,只有车夫笼着袖子靠在辕上打盹。
赵景湛。
他又在东市。
季迎夏别开目光,把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她不需要看,也不需要确认。她只需要知道他在这一片就够了,至于他在东市买什么东西见什么人,那是他的棋。在搞清楚他为什么盯上自己之前,她不会主动去碰那条线。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动,它就不动的。
腊月二十,季云霆果然去了五城兵马司“复核旧钥”。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回季府的。采薇从后厨拎热水时听门房的小厮嚼舌头,说大少爷今日在衙门发了火,跟副指挥周明拍了桌子,闹到同知面前去了。具体闹的什么小厮也说不清,只听得一句“好像跟钥匙有关”。
季迎夏在屋里听着,手里的笔没停。她在抄一份铺面的租约格式——从街头文具铺子花三文钱买来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原主母亲留下的那本《大靖律疏议》里有一章讲田宅买卖,她正在把律条和实际契约互相比照着看。大靖的律法漏洞太多,尤其是在民间契约这一块,只要略通文墨稍懂律条的人,钻空子的空间比筛子还大。
次日天刚亮,王氏身边的大丫鬟便来传话:“太太请三小姐过去。”
季迎夏放下笔,整了整衣衫。到了正院,王氏正坐在暖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碟子点心,还有一杯没动过的茶。季迎蓉不在,屋里只王氏一个人,看这架势是要说些体己话。
“你坐。”王氏难得对她用了这个字。
季迎夏在绣墩上坐了半边,没敢靠实。
王氏端详了她好一阵,那目光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俯视,像看一只听话的雀鸟。这次是平视,甚至微微有些困惑,像看见这只雀鸟忽然张口说了句人话。
“你大哥哥昨日的事,你知道么?”
“听到些风声。”季迎夏低头,“说是跟衙门里的人闹了些不愉快。”
“不愉快?”王氏轻轻哼了一声,“他把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告到了同知跟前,说周明私扣城门锁钥,贪墨军需物料。今早同知已经封了周明的书案,等着上头发落呢。”
季迎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大哥哥……竟有这样大的魄力?”
王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那主意是你给他出的。”
季迎夏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茫然地抬头:“母亲说什么?”
“你大哥哥这个人,莽夫一个,你让他骑马打仗他能冲在前头,让他跟人玩心眼?他连自己衙门里几个主事的名字都记不全。”王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昨儿夜里他回来,喝了两杯酒跟我显摆,说'三妹妹真是个妙人',别的话没多说,但这几个字就够了。”
季迎夏低下头没接话。季云霆这个大嘴巴,到底还是漏了。
王氏搁下茶盏,声音忽然放软了些许:“迎夏,你跟你娘一样,心思细。但你娘当初就是心思太细又不会藏,才把自己耗死了。你比她聪明,知道把主意递出去却不沾手,这份本事,我原先没看出来。”
季迎夏跪了下来:“女儿只是胡乱说了几句,大哥哥听进去是凑巧,女儿不敢居功。”
“起来。”王氏摆了摆手,“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大哥哥在衙门里被人压了两年,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把,我是他亲娘,难道还不高兴?”
季迎夏慢慢站起来,心里却已经把话听明白了。王氏这是来探底来了——探她季迎夏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探她是不是个可以“用”的人。
王氏能把季家管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靠的从来不是家法严苛,而是她永远在计算府里每一个人“能用几分”。从前季迎夏在王氏的账本上记的是“无用”,所以被扔在佛堂抄经;如今忽然变成“可用”,王氏的态度自然跟着变了。
“以后你大哥哥的事,你多替他留心些。”王氏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吩咐一件寻常家务,“你是季家的女儿,你大哥哥好了,你才能好。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女儿省得。”季迎夏屈膝。
出了正院,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难得出了薄薄一层日头,照在屋檐的冰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季迎夏沿着游廊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王氏那句话的潜台词她听得很清楚:既然你有用,那从今往后你就是季家的“工具”了。季云霆的事你要管,季迎蓉的事你要帮,整个季府的体面你都得撑。作为交换,她不会再把你当空气,你会有有限的自由度,有限的资源,有限的庇护。
这是交换。不是恩赐。
季迎夏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了口气。三个月的蛰伏到今天终于有了回报,她在季府这个棋局里从“零”变成了“一”。但“一”太单薄了,随时可以被抹去。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情,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棋子。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墙砖缝里抽出那张纸,在“季云霆欠情一桩”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王氏已动,可用渠道+1。”
然后她另起一行,写:“崔二小姐(崔侍郎女)——信一封,目标孙茂(兵部武选司)。未知内容,先观望。”
最后她画了一条线,从“崔二小姐”连到“王幼荷”,再连到“王氏”,再连到“王裕”,最后落在一个问号上。王裕是王氏的兄长,崔二小姐跟王幼荷交好,如果崔二小姐那封信最终是通过王家的关系递出去的,那就意味着王裕掺和进了崔侍郎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