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的皇子，她翻过黄册。太子赵景琰是张太师的外孙，行事张扬，出入前呼后拥，不会坐那样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二皇子赵景瑞与冯公公过从甚密，出行必有宦官开道，也不会那样藏头露尾。其余诸王年长有封的皆在京外开府，常年不归。唯有七皇子赵景湛，母妃早逝，无外戚倚仗，常年称病不朝，京中几乎没人记得他的脸长什么样。
是他。
季迎夏在纸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圈中写了“七”字。然后她用笔尖把这个圈密密麻麻涂满了，涂成一个墨黑的点。
她不知道赵景湛为什么盯上她。但一个在诸王夺嫡中活到如今还没被踩死的皇子，哪怕病得再重，手里的线也不会只有一根。
而她季迎夏，此刻手里连一根像样的线都没有。
但她有一张牌，比任何线都好用——她看起来太无害了。一个会替嫡母买龙涎香，替嫡姐描绣样，替兄长出主意的庶女，在大靖任何一座深宅大院里都随处可见。这种“随处可见”本身就是最好的掩体，让所有人都不必正眼看她，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真正防备她。
季迎夏吹干纸上的墨，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墙砖的缝隙里。
窗外，雪光映着灰白的苍穹，武安坊的街巷覆着一层完整的白，连行人的脚印都还没踩出来。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后，季云霆会去衙门点卯，副指挥周明会笑眯眯地跟他客气寒暄，完全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已经被人锯了一半。
而她季迎夏，会像往常一样去给王氏请安，低头走路，轻声说话，做个挑不出错的乖顺庶女。
雪还在落。
季迎夏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眼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日请安时该说的台词——要有一句不经意的，关于“城防换锁”的闲话，从她嘴里漏给王氏的管事嬷嬷听，再由管事嬷嬷的嘴传到王氏耳朵里，最后由王氏的嘴在恰当的时机传到她那位户部给事中的舅舅耳朵里。
这样一来，周明贪墨军需的事，就会从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内部账目变成御史台案头的风闻奏本。而她的名字，从头到尾不会出现一次。
黑暗里，季迎夏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第一步踩实了。第二步的引子也递出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大靖的冬天很长。但她手里的时间，每一刻都不能白过。
……
腊月十九，天亮得比往常晚了些。
季迎夏去正院请安的时候，王氏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篦头，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却眼角微垂的脸。她今日穿了件枣红对襟褙子，领口滚着玄狐毛，比前两日郑重了些。季迎夏心里有数——这是要出门的装束。
“母亲今日要出门？”她接过丫鬟手里的篦子，自然地替王氏篦了两下。
王氏在镜中看了她一眼：“你舅舅府上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过去看看。”顿了片刻，“你今日无事，也跟我一道去。”
季迎夏手里篦子没停，嘴里应了声“是”。
王氏的兄长王裕，户部给事中，从七品，官不大但位置紧要。给事中掌封驳之权，六部文书但凡有不合制之处，皆可封还。王裕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不曾升迁也不曾贬谪，靠的就是“不沾不惹”四个字——对张太师一系不远不近，对冯公公一党不冷不热，哪边都不得罪，哪边也都不把他当自己人。
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没有立场，他只有利益。只要筹码够重，他随时可以倒向任何一边。
季迎夏替王氏篦完头，退后半步垂手站着。王氏从镜子里打量了她一阵：“你今日这件袄子素了些。去把你二姐姐去年那条石青色的披风拿来给三小姐换上。”
丫鬟应声去了。季迎夏屈膝道谢，心里已经把王裕府上的关系网过了一遍。王裕的妻子刘氏出身商贾，是京城南市“裕丰号”绸缎庄东家的女儿。商贾之女嫁入官宦之家，在别处或许被轻视，但在王裕这里，刘氏带来的嫁妆是他二十年的俸禄都攒不出来的数目。王家这些年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刘氏的银子功不可没。
而裕丰号，跟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宝银号”有拆借往来。通宝银号的东家姓沈，背后是冯公公的门人。
这条线太长了，季迎夏现在够不着。但她要记住这条线，像记一条暗河，总有一天水会流到她需要的地方。
辰时三刻，王氏带季迎夏出门。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王裕府上，门房一路小跑着迎进去，王氏先进了内院去看刘氏老太太，季迎夏则被引到花厅喝茶等候。
花厅里坐着几个女眷，正围着炭盆嗑瓜子说话。季迎夏认得其中一个是王裕的长女王幼荷，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刘氏的圆滑精明。另一个面生，穿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底下的坠子是南珠，成色极好，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季迎夏在末座坐下，端了茶慢慢喝。王幼荷与那南珠女子咬了一阵耳朵，忽然朝季迎夏看过来：“季三妹妹，过来坐。”
季迎夏端着茶盏挪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这位是崔姐姐，礼部崔侍郎家的二小姐。”王幼荷给她介绍。
季迎夏心里微微一动。崔侍郎府上三天前刚被抄没，眼前这位崔二小姐居然还能戴得起南珠步摇——要么是抄家抄得不彻底，要么是这位小姐手里还攥着什么没被抄走的东西。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客客气气叫了声“崔姐姐”。
崔二小姐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打量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季三妹妹……你们季府，跟兵部的人熟么？”
季迎夏眨了眨眼：“女儿家哪里认得兵部的人。崔姐姐怎么问这个？”
崔二小姐咬了咬嘴唇，把声音压低了：“我家的事你大约也知道。我爹被下狱前留了一封信给我，说让我务必转交兵部武选司的孙郎中。但如今我家门都被封了，寻常人递不进去，我想找个能递话的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大约是觉得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庶女说这些纯属病急乱投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