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霆生得高大，长年在五城兵马司穿皂靴跨马，走路带风。此刻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眉间拢着一团郁气，进来也没跟季迎蓉打招呼，径直往椅子上一坐：“给我倒杯热茶。”
季迎蓉撇嘴：“大哥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你不是该在衙门里么。”
“衙门？”季云霆嗤了一声，“衙门里那帮孙子，今儿换钥，正忙着争谁去皇城司跑腿呢，嫌我碍事，把我撵回来了。”
季迎夏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换钥。今日。
季云霆喝了口热茶，重重将杯子顿在桌上：“他娘的，老子堂堂正六品，连把钥匙的边都摸不着。同知那老东西自己腿脚不利索还非抢着去皇城司送钥，不就是想在兵部跟前露个脸么。副指挥更恶心，装模作样跟我客气，说'季大人今日辛苦，锁钥交予下官代劳'——代劳个屁，他就是想把我那两把钥匙也揣自己兜里！”
“那你给他了？”季迎蓉问。
“不给他能怎么着？老子是经历，他是副指挥，官大一级压死人。”季云霆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给他了。旧锁钥匙也交了，明日起我那两门就归他管钥匙，老子彻底成了个光杆。”
季迎夏低着头，炭笔在孔雀尾羽的描线上缓缓推进，脑子里转得飞快。副指挥把季云霆那两门的钥匙拿走了，也就是说，今日之后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启闭权就彻底从季云霆手里转了出去。但季云霆方才说“旧锁钥匙也交了”——按制，换新钥之后旧锁应同时更换，旧锁钥匙当场销毁或封存。但大靖衙门做事的惯例是，银子和物料拨下去，底下经手的人先截一层，办事的人再贪一层，最后落到实处的往往只有三成。
那两扇旧门的锁，换了吗？
季云霆还在骂骂咧咧，季迎夏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大哥哥别气了。五城兵马司的事女儿家不懂，但女儿前日帮大哥哥抄兵书的时候，看见有一处写'锁钥之重，系于城安'，大哥哥既是正经朝廷命官，那些东西迟早会回到大哥哥手里的。”
季云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钥匙到了姓周的手里，还想让他吐出来？”
“女儿是不懂。”季迎夏低头继续描线，“只是觉得，钥匙这种东西，在谁手里也不如在自己手里安心。大哥哥的钥匙给人拿了去，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追责起来，那钥匙可是记在大哥哥名下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季云霆眉头一跳。他方才只顾着生气，没往深处想。此刻被季迎夏这么轻飘飘一提，脑子里忽然“咯噔”一声——对啊，钥匙是记在他名下的。兵部备案册子上写的是“五城兵马司经历季云霆，管安定，德胜二门锁钥”。现在钥匙给了副指挥周明，但册子上的名字还是他的。万一那两扇门出了什么事，上头追下来，姓周的完全可以说“钥匙是季经历亲手交予下官暂管”——摘得干干净净，责任全在他季云霆身上。
“操。”季云霆猛地站起来，“老子找姓周的把钥匙要回来。”
“大哥哥现在去，他更不会给了。”季迎夏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副指挥既然已经拿到了钥匙，断没有当日就还回去的道理，那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脸么。大哥哥不如等两日，等他把钥匙正式入库记档，大哥哥再以'复核旧钥'的名义去查，名正言顺。到时候他若不还，大哥哥便直接报到兵部，说他私扣城门锁钥，那是按谋逆论的罪。”
季云霆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从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庶妹，忽然觉得她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没了。
“……你这些，从哪儿学的？”
“兵书上写的呀。”季迎夏抬起脸笑了笑，“大哥哥给我的那本《武经总要》，后头附了军律篇，女儿多看了几眼。”
季云霆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阵，终究没再多问，掀帘走了。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季迎夏手里的炭笔轻轻搁回砚台边。她方才描的孔雀牡丹刚好完成了最后一根尾羽，比例依旧不对，但底稿原样如此，她不打算改。
季迎蓉在一旁把话本子从褥子底下摸出来，瞟了季迎夏一眼：“三妹妹今日话倒多。”
“看大哥哥实在生气，劝两句罢了。”季迎夏起身告退，“描样儿描完了，二姐姐看看行不行。”
季迎蓉懒懒扫了一眼：“行，放着吧。”
季迎夏退出东跨院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零零星星飘起雪沫子。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
方才那番话里她藏了一步棋，季云霆大约要到两日后才会想明白。她让季云霆去“复核旧钥”，但季云霆不知道的是，安定门和德胜门的旧锁——如果她估算不错——应该根本没有换。换新锁的银子和物料被副指挥周明截了，那老东西此刻大概正盘算着怎么把旧锁的铜铁熔了卖钱。季云霆两日后去“复核”，只要打开钥匙库一查，旧锁钥对应不上新锁的数目，一桩贪墨军需的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周明倒了，那两扇门的钥匙自然回到季云霆手里。而季云霆，从此会对这个替他出了主意的庶妹另眼相看。
她需要的不是钥匙。她需要的是季云霆欠她一个人情，一个大到日后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无法拒绝的人情。
雪越下越大了。季迎夏推开自己厢房的门，寒意扑面。她没点炭，只把桌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枕下摸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开。笔尖蘸墨，她缓缓写下第一行字：“永安二十年腊月十七，安定门，德胜门旧锁未换。副指挥周明贪墨军需，料三日内发。”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季云霆欠情一桩，分寸已到。”
最后，她用极小极小的字在纸角写了三个字：“下一步。”
下一步，是那个青呢小轿里的人。
她在梧桐巷茶肆看邸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盯着她。对方的马车停在巷口对面那家酒肆的屋檐下，车帘掀了一角，虽然很快放下了，但她看见了帘后露出的半截玄青袖口，上头绣着暗纹——那纹样她在王氏的压箱册子上见过，是皇子仪制才用的海水江崖暗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