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年的腊月,雪就没停过。
季迎夏在正院那盏茉莉香里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从王氏指间那只翻来覆去的玉扳指上看出三分焦躁。王氏治家素有铁腕,茶盏搁下的时候却比平日重了半分,那是心里有事才有的手劲。
季迎蓉倒是笑嘻嘻的,手里的银丝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绣鞋尖在绣墩底下轻轻点着地。嫡姐这副模样季迎夏见过三回,上两回是王氏要给她安排亲事的前夕。
“三妹妹今日倒真会挑东西。”季迎蓉忽然托着腮看过来,“龙涎香那东西,宫里头的娘娘们才用得起吧?你哪来的银子?”
王氏的目光也落了回来。
季迎夏笑意不变:“前日帮大哥哥抄了一卷兵书,大哥哥赏的。”
这不算谎话。季云霆前日确实扔给她一本残破的《武经总要》让她誊抄,赏了一两碎银,但那银子此刻还压在枕下纹丝未动。买香的银子是采薇当了她娘留下来的一对银镯子换的,她原打算日后十倍还回去。
王氏脸色动了一下,那点松动极细微,但季迎夏看得分明。季云霆当玉如意的事刚过去三天,王氏砸的那套茶具是明前青瓷,碎了三只杯子一把壶,价值不下百两。她正愁银子的事堵不住下人的嘴,此刻听见庶女说“大哥哥赏的”,心里那道火便烧得更旺了一些。
“既是他赏的,你自己留着便是。”王氏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半拍,“送到我院里来做什么。”
“女儿用不惯那样好的东西。”季迎夏低头看自己的绣鞋尖,“母亲用着安神,便是女儿尽孝了。”
王氏沉默了两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从茶盏上收了回去。季迎夏知道成了。八十两银子买到季府当家主母一句“你明日去帮你二姐姐描绣屏”,听着不值,但在王氏眼里,这意味着这个素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女开始学着“懂事”了。一个懂事的人,在王氏的权力版图上就可以被划进“可用”那一栏。
出了正院,采薇缩在廊下等她,嘴角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糖渍。季迎夏伸手替她抹了:“好吃么?”
采薇脸一红:“小姐……”
“明日开始,我屋子里不用炭了。”季迎夏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省下来的份例你去换成粗炭,别叫人知道,悄悄送去西角门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手里。”
采薇愣住:“那个……您今日买他糖葫芦的那个?”
“嗯。他棉袄破了个洞,你看着给他扯身棉衣,别说是我给的。”季迎夏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走,“就说城里哪个善堂发的。”
采薇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憋不住:“小姐,您怎么知道那老伯家里困难?”
“他蹲的那块雪比其他地方薄。”季迎夏推开厢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说明他每天早上来之前都扫过一遍,怕滑了行人。一个卖糖葫芦的摆摊之前先扫雪,要么是心善,要么是穷到了连摔着人都赔不起的地步。他棉袄破成那样,显然是后者。”
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纸糊了两层,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季迎夏走到桌边,点了一盏油灯,从枕下摸出那本《大靖律疏议》的抄本——原主留下的那本,她花了三个月重新誊抄了一遍,边页上密密麻麻添满了自己的批注。那些批注三个月前还是现代的思维方式,如今已经渐渐磨成了大靖官场的棱角。
她翻到“兵制·城防篇”那一页,指腹划过一行小字:“京城九门,昼夜启闭有常,非战时不得擅改。五城兵马司掌巡警,主城门锁钥,与禁军相制衡。”
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正六品的经历衔,管着安定门和德胜门两把钥匙。说是管,其实是个空名。上头的同知和副指挥使把他的差事分得干干净净,他只领着俸禄点卯,连城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都插不上手。
但钥匙在他手里。
五城兵马司按制每三年更换一次城门锁钥,今年腊月正是换钥的当口。季迎夏从邸报抄本上看过,前两个月兵部拨了新锁的银子,按规矩新钥一式三份,一份呈兵部备案,一份留五城兵马司,一份交皇城司存档。季云霆管的那两座门,新钥如今就锁在他衙门书案的暗格里。
她不需要那把钥匙。她只需要知道那把钥匙在哪儿,以及换钥之后旧锁有没有及时更换。按照大靖衙门办事的尿性——三个月前她亲眼看过的工部修缮河道折子,银子拨了六成,河堤修了三成,报上来的功绩写了八成——那两扇旧门的锁,十有八九还没换。
季迎夏合上抄本,呵了口白气暖了暖手指。外头天已经擦黑了,雪光映着窗纸,灰蒙蒙的一片。她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张季府仆役关系图,一张王氏娘家产业分布草图,还有一张夹层里用炭笔极淡地描出来的——武安坊到安定门的街巷地形。
她要的不是从季云霆手里骗出钥匙。她要的是让季云霆自己觉得,把钥匙交到她手里,比攥在自己手里更安全。
隔日一早,季迎夏便去了季迎蓉的绣房。
季迎蓉的院子在东跨院,三间敞亮的瓦房,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开了两三朵。屋子里弥漫着绣线特有的丝腥气和茉莉熏香的甜味,炕上铺着猩红毡毯,摆着大绣架,上头绷着一幅半成的百鸟朝凤图。
季迎蓉歪在炕头看一本话本子,见季迎夏进来,懒懒抬了抬下巴:“描样儿在桌上,你先画着,别吵我。”
桌上摆着一沓素白熟绢,旁边搁着描线用的细炭笔和几色淡墨。季迎夏看了一眼绣样,是孔雀牡丹的底稿,线条繁复,尺寸不小,显然是准备绣了送进某位贵人府上的。
季迎夏坐下来拿笔蘸墨,笔尖落下去的瞬间略微一顿。那幅孔雀牡丹的构图有一处明显的比例失衡——孔雀尾羽太过左倾,整个重心偏了,绣出来会显得头重脚轻。她抬头看了看季迎蓉,后者正翻话本子翻得眉飞色舞,大约根本没仔细看过这底稿。
季迎夏没有改。她照着原样描了下去。
描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守门的小丫鬟扬声:“大少爷来了!”
季迎蓉立刻把话本子往褥子底下一塞,整了整衣襟坐直了。季迎夏低着头继续描线,余光看见门帘一掀,季云霆大步跨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