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湛侧过头看她。雨已经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浅的金色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亮堂堂的一长条。
“我知道你扛得住。”他说,“我回来不是觉得你扛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度:“是那边的事查到一半,扯出了一条线,最后那个线头……在宫里。”
季迎夏的脚步停了。
赵景湛也停了,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地平稳:“北境那个铁矿的地契,追了三层,最后落在一个内侍监的名下。姓黄,是冯公公的第二拨干儿子。”
雨彻底停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季迎夏站在原地,把那句话里的信息慢慢拆开,摊平,重新组合。
北境的军械,废弃铁矿,内侍监,冯公公的干儿子。这条线从北境一路牵到京城,牵到了宫里,牵到了冯公公手底下。如果那批军械是冯公公的人偷偷运走的,那冯公公要做什么?他手里有内务府的粮,有北境的兵器,有遍布宫中的耳目——他在攒什么?
她下意识看了赵景湛一眼。他正望着远处渐晴的天色,侧脸轮廓被光勾了一道极细的边,眉目间的倦色还没褪干净,但站姿挺拔,像一棵在北风里长了多年的树。
他回京来,不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些。他是来跟她一起站着的。
季迎夏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走吧,回书房细说。你路上走了几天?”
“十天。”
“吃饭了么?”
赵景湛沉默了一瞬,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然后声音里染了极淡的笑意:“没有。”
季迎夏头也不回:“那让采薇煮碗面。”
两个人拐进季府的侧门,门槛上那只破草鞋已经不在了,大约是采薇听了她的话没动,但被谁捡走了。季迎夏余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槛,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替赵景湛掀开了帘子。
书房里插着那枝杏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但还勉强支着。赵景湛进门时目光落在那枝花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季迎夏把案上的折子推了推腾出空位,又从柜里取了那卷布防图摊开在桌上。
“先说军械的事。”她拉过椅子坐下,“你刚才说地契落在内侍监黄公公名下,有实证么?”
赵景湛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纸上是一份地契的抄本,字迹端正,底下盖着县衙的印,所有权人一栏写着“黄顺”两个字。季迎夏接过看了看,纸上墨色新旧不一,抄本的纸边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像是从某处紧急誊出来的。
“这抄本你怎么拿到的?”
“沈青翻了三道墙。”赵景湛语气平常,“那个铁矿不在任何官府的登记册上,但我在镇外找到了一处老猎户,他说那块地二十年前是有主的,后来被人买走了。我让他凭记忆画了当年的边界,拿去县衙对了旧档,才查出黄顺这个名字。”
季迎夏把布防图往旁边展了展,指着西直门的暗渠标注:“如果冯公公在北境囤了兵器,又让季云霆清出暗渠通道——这两条线连起来,你想到什么?”
赵景湛的目光落在图上,沉默了几息:“他在准备一条从京城往北的通道。”
“不对。”季迎夏摇头,“暗渠是进城用的,不是出城用的。西直门的暗渠从城外通进来,走的是地下水道,出口在城内西南角的废坊。如果是往北运东西,走正阳门更方便,路宽,官道直通。走暗渠只有一个原因——”
她抬头看他:“有什么东西,要从城外运进城里,但不能让人看见。”
赵景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窗外,天色彻底放晴了。一缕日光漏过窗纸,落在摊开的布防图上,照在“西直门暗渠”那几个小字上,像一只无声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季迎夏伸手把那枝杏花从青瓷瓶里抽出来,花瓣已经蔫了大半,粉白的边儿打着卷。她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插回瓶里。
“面应该快好了。”她说,“吃完再说下一步。”
赵景湛看着她的动作,嘴角那点浅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点暖光。
大靖永安二十一年的早春,京城最后一场雨停了。远在北境的杏花正开到第三茬,京城的柳树抽了新叶,太液池的冰化了,坊间的糖葫芦摊收了,换成卖青团的小贩。
而季府小书房里,两个人在一张摊开的布防图前吃面。
面是采薇煮的,汤里搁了葱花和一个荷包蛋,用青花碗盛着,热腾腾地冒着白汽。赵景湛低头吃面的时候,季迎夏在旁边看那份地契抄本,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她忽然开口:“黄顺这个名字,我在宫里的内侍名录上见过。他是冯公公前年提拔上来的,管着北苑的库房。”
赵景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北苑?”
“嗯。北苑库房存的是什么我还没查,但位置很有意思——北苑在宫城最北边,出了北苑后门有条夹道,直通西直门方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季迎夏把地契抄本折好,推还给赵景湛,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卷布防图重新卷起来。她一边卷一边说:“你先别急着走。沈青的信才发出去两天,等他那边的回音到了,再核对一遍暗渠的坐标。”
赵景湛没答话。她转过身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那枝蔫了的杏花,指尖搭在瓶口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近两步:“看什么?”
赵景湛收回手,偏头看她:“在想——下次给你寄花,是不是该换个不容易蔫的品种。”
季迎夏愣了愣,然后唇边溢出一个极轻的笑声:“不用,就杏花。蔫了我也留着。”
赵景湛把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屋里的炭火还没熄干净,暖烘烘的,照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说:“那就接着寄。”
她说:“好。”
窗外的柳枝在风里晃了晃,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往北边去了。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