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温知予提着满满一篮果蔬,沿小巷往回走。竹篮压着腕骨,她走得闲适,眼底是脱离阴霾后的松弛。
对前路即将发生的意外,毫无预感。
小巷中段,一截青石板年久松动,晨露浸润后湿滑隐蔽,看着与寻常路面无异。
温知予低头看篮中菜叶,微微分神,脚步落下。
下一瞬——
石板猛地塌陷,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直直朝地面摔去。竹篮脱手,果蔬滚落,瓷盆碎裂声在安静小巷里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闭眼。
可预想中的冰冷与刺痛,迟迟未落。
一双滚烫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失衡的腰肢。
力道极稳,极克制。没有逾矩的紧贴,只是恰到好处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清冽冷淡的雪松香。
温知予心头一颤,骤然睁眼。
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陆时衍。
时隔多日,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他眼底翻涌着来不及褪去的惊慌与后怕,素来冷静沉稳的眸子,此刻乱得彻底。
方才看见她脚下落空那一秒,他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不打扰,什么默默守候,什么遥遥相望——在她将要受伤的那一刻,通通作废。
他几乎是凭本能冲了过来。
八年护她成疾,他承受不起她哪怕一丝磕碰。
可扶住她的瞬间,本能过后,是滔天的恐慌与克制回笼。
指尖猛地僵硬,揽在她腰间的力道瞬间收得极轻,刻意拉开分寸,不敢有半分贪恋。
他碰她都不敢太用力。
怕惊扰她,怕冒犯她,怕她眼底升起疏离与戒备。
温知予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许久未见,他更冷、更沉、也更疲惫了。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条冷硬,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曾经那个从不低头的南城帝王,此刻看着她,眼底竟藏着她读不懂的狼狈与小心翼翼。
空气静默一瞬。
过往八年爱恨纠葛翻涌而上。温知予心头微紧,下意识挣动身体,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疏离:
“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礼貌,淡漠,生疏。像对待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没有惊喜,没有怨怼,没有波澜。
彻底的放下,彻底的陌路。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比哭闹、比憎恨、比躲闪,更让陆时衍心口剧痛。
他稳稳扶她站直,指尖克制地收回,垂在身侧,悄悄蜷缩,掩去掌心颤抖。
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贪念更多。怕再多一秒,就控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思念,失控将她拥入怀中。
“小心路滑。”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褪去所有强势,只剩极致的温柔叮嘱。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挽留。
这是他如今唯一有资格说的话。
温知予微微颔首,视线避开他的眉眼:“嗯。”
她弯腰,平静地捡拾滚落的果蔬与碎裂的花盆碎片,动作从容,情绪无半分起伏。
仿佛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陆时衍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疯魔。
他多想上前帮她捡拾狼藉。多想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可他双脚像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资格。
连帮她捡东西的资格,都被他八年的亏欠彻底剥夺。
片刻后,温知予收拾妥当,直起身,依旧没有看他,微微侧身让开路。
“我先走了。”
语气清淡,无波无澜。
她抬步,从他身侧静静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晚风轻吹,发丝微动,衣袂轻扬。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山海过往。
她自始至终,平静坦然。
而陆时衍周身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他僵立原地,满身荒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干净温柔,是他求而不得的安稳气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救人,是本能。退让,是自知之明。
他拼尽全力护她不受一丝伤害,却连停留片刻、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陆时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喉间涌上浓重涩意,眼底猩红蔓延。
良久,他缓缓垂眸,嗓音沙哑破碎,轻得像风:
“她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我了。”
她的世界风雨已停,安稳晴朗。再也不需要他遮风挡雨,再也不需要他的存在。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救,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忘的路人相助。
惊鸿一遇,片刻近身。他耗尽所有理智克制,藏尽半生疯魔悔恨。
最终只换来她一句疏离客气的多谢,一场擦肩而过的陌路。
风过空巷,余生孤寂。他依旧只能留在暗处,守着她的岁岁年年。
看得见她安稳,却再也碰不到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