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梧桐巷茶肆。
午后客人不多,季迎夏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面前一壶没怎么动过的茶,水汽袅袅升上去,在窗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楼下街口,不多时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口,下来个穿墨绿袍子的年轻男人,身形高瘦,正是季云霆。
他上楼时脚步犹犹豫豫,像是踩在薄冰上。看见季迎夏,他脸上挤出一个笑:“三妹妹。”
“坐。”季迎夏给他倒了杯茶,“布防图我收到了,多谢。”
季云霆坐下来,捧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壁上不安地摩挲。他今年二十有五,眉眼跟王氏有三分像,但气质要软得多,说话时目光总下意识往旁边飘,不敢正眼看人。
“那个……三妹妹,你让我来,是有话要说?”
季迎夏看着他:“你在五城兵马司待了几年了?”
季云霆一愣:“五年了。怎么了?”
“五年,从从六品升到正六品,没挪过窝。你上头两个副将压着,兵部的调令从不经过你的手,连底下那三百号人的饷银你都没资格签字领。”季迎夏语气平平的,“你甘心?”
季云霆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人家背后有人,我没有。”
“你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季迎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布防图的事如果让兵部知道你默了一份出来,你这官就做到头了。但你既然敢送,就说明你知道风险,也说明你愿意赌一把。”
季云霆终于抬头看她,目光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最后凝成一句:“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北境若有战事,朝廷必调兵。调兵必走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要配合兵部调度。”季迎夏放下茶杯,“你手头那张图,标注了西直门暗渠的具体位置。我要你在调令下来之前,把暗渠的通道清理出来,保证随时能走人走货。”
季云霆脸色变了:“那是军用的暗渠,平时封死的——”
“封死的也能打开。”季迎夏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升官么?这次北境若动,京城九门的调度权就是你的机会。西直门守军三百人,你如果能在那三百人里安插几个自己的人,调令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接到消息,提前布置好暗渠通道——事后论功行赏,兵部没有理由不提拔你。”
季云霆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半晌才开口:“可是,万一北境不动呢?”
“会动的。”季迎夏的声线稳得像根钉子,“北狄那边已经动了,消息从北境回来还要半个月,朝廷的战报最快也要下月初才到。你从现在开始清暗渠,时间正好。”
季云霆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北狄动了?”
季迎夏没答他。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是安王妃那天递过来的那一只,她后来还是收了,当面拒过一次就够了,再多拒就是把人往对面推。锦囊里的药材她让人验过,确实只是治风寒的普通药材,没有手脚。她留下这个,是因为柳氏送东西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张牌,她拿着这张牌以后能反制安王府。
“这个你拿着。”她把锦囊推到季云霆手边,“回去跟母亲说,是我给你的。她要是问哪来的,你就说……安王妃送的。”
季云霆愣了:“安王妃?你什么时候跟安王府搭上关系了?”
“别问那么多。”季迎夏看着他,目光静而深,“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在前面挡风,你在底下扎根。风再大,别松手。”
她说完转身下楼,季云霆坐在原地捧着那锦囊半天没动。茶肆楼下的檐角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早春的风吹得帘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呼之欲出的手掌。
季迎夏走出梧桐巷时,天上落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撑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拐过一个弯,忽然停住了。
街角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瘦长,撑着把旧伞,伞面压得低,只露出一个下颌。但季迎夏一眼就认出他了——那下颌的线条,那握着伞柄的指节形状,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雨丝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那人慢慢抬起伞檐,露出半张脸——比离京时瘦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目光还是那样深而静,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只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才泛起一丝极浅的暖。
季迎夏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回来了?”
赵景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遮住飘落的雨丝,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赶路后的沙哑:
“北境的事,要当面跟你说。”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那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才肯放出来:
“杏花看了,回信也收了。但有些话写在纸上太薄,怕被风吹散。”
季迎夏站在他的伞下,雨声细碎地敲在伞面上,她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靖的天光也没有那么暗了。
她说:“那就回去说。书房里茶还热着。”
赵景湛“嗯”了一声,收了伞跟着她并肩往季府方向走。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声轻一声重,错落得像在应和。
走到武安坊口时,赵景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南仓那个局,我路上听了些风声。你打算怎么破?”
季迎夏偏头看了他一眼:“我让刘郎中在查崔文远的账。但冯公公那边递了话,说『陈粮可换』,我还没想明白他手里有什么粮。”
“内务府。”赵景湛声线很稳,“他在内务府私库里攒了五年的底子,够填南三库的窟窿。他要你拿东西跟他换。”
“换什么?”
“他还什么都没提。”赵景湛目光往远处落了落,“但既然主动递了梯子,迟早会开口的。”
季迎夏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你离京之前,我答应过你——京中的事,我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