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季迎夏声音轻了轻，“还请夫人转告令弟，那批粮的事我有另外的安排，不会牵连到他头上。”
周氏点头，不再多说，端起茶盏重新跟旁边的人聊起了花样子。
季迎夏坐回席上，表面平静地继续吃菜饮酒，脑里已经把方才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太仓南三库的问题连户部内部的人都心知肚明，崔文远这个尚书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今日在朝会上只字未提，甚至在她提出动陈粮的时候连阻拦都没怎么阻拦，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河工是圣上亲批”。
崔文远在等她踩进去。
如果她真把南三库的粮拨出去了，到时候东窗事发，安王府那边的人一参，她这个监国女相批了“问题陈粮”送往前线，轻则失职，重则“贻误军机”。崔文远到时候可以说“下官提醒过季相，但季相执意如此”，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而周氏今天主动递话，是张家在拉她。张太师在朝会上那句“斩得干净”，今天周氏又来说这些，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张家想跟她结盟，至少不想让她倒。
季迎夏在心里把各方势力重新画了张图。张太师一系，冯公公一系，安王府一系，三家斗了这么多年，谁都不肯让谁占上风。她这个监国女相是个异数——出身不高，根基不深，但皇帝信她，赵景湛挺她，手头又握着批折子的权。三家都想拉她，也都在防她。
太仓的局是谁布的？看起来是安王府想借户部的手坑她，但户部是张太师的人，崔文远若不想让她踩坑，完全可以更早提醒，或者至少在朝会上把话说得重一些。他没有，说明张太师也想借这件事看看她的反应能力——她若踩进去了，说明不过如此，不值得拉；她若避开了，说明这人有脑子，可以合作。
季迎夏挟了一筷子春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宴散时天色将晚，太液池上浮着薄薄的暮霭。季迎夏出涵碧阁时被一个人拦了——是冯公公身边那个干儿子，叫冯吉的，二十出头，尖下巴，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躬着身递过来一只小锦盒，说：“季相，干爹说这是北边新贡的雪莲，泡茶喝对嗓子好。您平日批折子费嗓子，留着用。”
季迎夏接过锦盒，掂了掂，很轻。她看着冯吉：“公公还说什么了？”
冯吉笑：“干爹还说——『季相若是用着好，下回再给您捎。』”
他传完话就走了，步子无声，像猫踩在棉花上。
季迎夏把锦盒收进袖中，没有当场打开。她上了马车才拆开盒盖，里头垫着素白的绸子，上面静静躺着一朵干雪莲，通体莹白，花瓣细密如丝。雪莲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展开一看，上头只写了四个字：“陈粮可换。”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那笔迹她认得——是冯公公的。她之前看过他批过的内务府条陈，字迹圆融绵软，像一团揉皱的纸又展平了。
陈粮可换。换什么？换哪里的粮？冯公公手上有粮？太仓的粮不能动，那就从别的渠道调——内务府的私库？还是宫里头冯公公自己攒的底子？
季迎夏把纸条折好，和雪莲一起放回锦盒中。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三家人，三家都在给她递梯子。张太师给信息，冯公公给渠道，安王府给陷阱。这盘棋走到现在，倒成了三家都指望她入局，又都怕她入到别人局里去。
车行至武安坊时，采薇在帘外轻轻叩了叩：“大人，后头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季迎夏没掀帘：“几个人？”
“一个，骑着马，远远缀着。穿的是便服，但马鞍是官制的。”
“别管他，让他跟。”季迎夏闭上眼，“到了府门口别回头，直接进去。”
马车停稳，她下车时余光扫了一眼街角——果然有一匹深灰色的马停在暗处，马上的人压着斗笠看不清脸。她收回目光，跨进季府门槛，径直回了书房。
关上门，她先把冯公公送的雪莲收进柜中，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太仓的底账册，重新翻到南三库那一页。入库日期，经手人，数量，检验记录——每一栏她都仔细看了，看不出明显的破绽，但周氏的话她信。南三库的粮有问题，这是户部内部的共识，只是没人捅破。
她合上册子，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刘郎中：“查崔文远近三年所有公账之外的流水。不必惊动任何人，只记数字。”
第二封给沈青，让他转交赵景湛：“北境军械耗损的底单，在京中查到了经手人名单。附上姓名职位。另，铁矿地契之事，你那边若有进展请速告知。”
第三封给季云霆，措辞极简：“明日午后，我在梧桐巷茶肆等你。布防图的事，有话当面说。”
三封信封好，叫来暗卫送出去。她坐在案前，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
她想起赵景湛那枝杏花，想起他在信里说“北地风硬”。又想起冯公公那张纸条上写的“陈粮可换”，想起周氏说“我娘家兄弟在户部当差”，想起安王妃递锦囊时笑盈盈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递东西。锦囊，雪莲，消息，地图，人情——这些递到她手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无偿的，每一件背后都绑着线，她接了哪一根，就要顺着那根线走到对方想让她去的地方。
但反过来也一样。她把东西接在手里，线的那一头也连着她的指节，她想松就能松，想扯就能扯。冯公公告诉她陈粮可以换，那她就去问怎么换，换谁的粮；张太师递了消息来，她就让刘郎中顺着那条线去查崔文远的账；安王府设了陷阱，她就让季云霆那块布防图派上用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腹间清冽冽的冷。
棋盘上四面来风，但她的子已经落下去三颗了。接下来，看谁先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