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季迎夏的声音沉下来。
“七爷说,请您在京中查两件事。”沈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年秋兵部军械调拨的底单,看看到底是哪个衙门批的『耗损』。第二,北境那个铁矿在官府地契上记在谁的名下。”
季迎夏点头:“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一早。七爷在等回信。”
“那我今晚写好,你明日走时带上。”季迎夏起身,在书架前抽出一卷旧册——是兵部去年秋的简报汇编,她这里存了抄本。翻到军械那一章时她指腹沿着条目往下滑,停在“北境第三镇,秋九月,报耗损弓弩三百张,箭矢四千支,刀二百柄”这一行。
三百张弓弩,四千支箭,二百柄刀。这数字不小,但在军械耗损的常规范围内,单独看毫无破绽。但如果第三镇的库房空了七成,这些“耗损”报得太少了,少得明显不对劲——账上只报了这些,说明剩下的那些连账都没上。
有人把军械从账上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季迎夏合上旧册,提笔开始给赵景湛写信。这一次她写得很长,把朝会上安王府的试探,太仓陈粮的陷阱,刘郎中的提醒全都写了进去,最后附了一句:“你查铁矿,我查军械。两线并进,看谁先摸到鱼。”
写完封好,交给沈青。沈青把信揣进怀里,又恢复了那副寡言的护卫模样,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季迎夏坐到窗前,看着插在青瓷瓶里的那枝杏花。花瓣在烛光里半透明似的,粉白的,薄薄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触感柔软微凉。
门外传来采薇轻轻的叩门声:“大人,太太那边说后日春宴的衣裳送来了,请您试试。”
季迎夏收回手:“知道了。放外头,我一会看。”
采薇应了一声走远了。季迎夏的目光还留在那枝杏花上,她想起赵景湛写信的笔迹——瘦硬,收锋极利,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克制什么。那样的一个人,隔着千里给她寄一枝杏花,还特意嘱咐人说是今早新开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世上风刀霜剑,步步惊心,但有一个人在北风里折一枝花给她,她就觉得还能再走一万步。
……
后日。
宫里的春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涵碧阁,说是春宴,其实是个幌子——每年这时候朝中三品以上命妇入宫赴宴,名为赏春,实则是各家女眷交换信息的场合。今年季迎夏以监国女相的身份出席,位次排在张太师夫人之上,王氏族中几个姑奶奶的眼底都明晃晃写着不服。
她从进了涵碧阁就被各种视线钉着。左手边是张太师夫人周氏,端着一碗茶笑吟吟地打量她;右手边是安王妃柳氏,从头到脚披金戴银,像一株移动的牡丹;对面坐着几个宗室的女眷,眼风时不时飘过来,带着试探和打量。
季迎夏穿了件月白色的暗纹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一屋子珠翠之间反倒显眼。她端坐吃茶,不急不躁,有人跟她寒暄就温声应着,没人理她就安安静静看窗外的太液池水。
真正的交锋出现在宴过半程。安王妃柳氏忽然端着酒盏起身,笑盈盈地朝季迎夏走过来,步子袅袅娜娜,金步摇在鬓边晃出一片碎光。
“季相,妾身敬您一杯。这些日子您操持国事辛苦了,王爷时常提起,说朝中有您坐镇,他在藩地都安心许多。”
季迎夏起身接了酒盏,没急着喝:“安王殿下有心了。藩地事务繁重,殿下还要惦记着朝中琐事,实在费神。”
柳氏脸上的笑纹没动:“季相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前几日妾身娘家兄弟从北边回来,带了些土产,里头有一味药材极好,说是专治风寒久咳的。妾身想着季相日夜操劳,怕是也要注意身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锦囊做得极精致,银线绣纹,入手沉甸甸的。
季迎夏接过锦囊,指尖捏了捏,没打开。她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安王妃有心。不过这锦囊里的东西,我若是收了,回头御史台参我一句『交结藩王』,我该怎么说?”
柳氏笑得温婉:“不过一味药材罢了,哪里就扯到交结了。”
“安王妃也知道御史台的笔杆子,黑的能写成白的,白的能写成黑的。”季迎夏把锦囊轻轻搁回柳氏手中,力道不重,动作利落,“这味药,王妃留着给殿下用吧。北地风大,殿下在京中住久了怕是也不惯。”
柳氏的笑容终于淡了三分。她把锦囊收回袖中,目光在季迎夏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回了席上,再没过来。
张太师夫人周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遮了半张脸,低声说了句:“季相这拒人千里的本事,果然是练出来的。”
季迎夏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张夫人说笑了。我只是怕麻烦,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周氏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些意味:“怕麻烦的人,可不会去动太仓的陈粮。”
这话来得突兀,季迎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太仓陈粮的事还未定,张夫人从何处听说的?”
周氏笑了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季相忘了?我娘家兄弟在户部当差。昨儿晚上他在家吃饭时说了一嘴,说季相要在朝会上动南三库的粮,他正犯愁呢——那批粮入库时他在场,统共收了八万石,里头筛出来的沙土装了大半间库房。他怕到时候出了事,他这个经手人第一个跑不掉。”
季迎夏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周氏这话说得随意,但信息量极大——第一,南三库的粮确实有问题,而且户部内部人人皆知;第二,周氏的娘家兄弟是经手人之一,说明这事情在户部不是秘密;第三,周氏主动告诉她这些,意思很明白:张家不想让她在这件事上栽跟头,因为季迎夏倒了,下一个顶上来的人未必比她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