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冯公公已经走远了,背影佝偻,步子却稳,像只老猫。
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往宫外走。
刚出文华门,身后追上来一个人——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刘,三十来岁,面容清癯,是朝中少有的几个真正办事的官。他追上季迎夏的步子,喘着气低声:“季相留步。下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季迎夏放慢脚步:“刘大人请讲。”
刘郎中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昨夜有人给下官递了封信,落款是北境某镇驻军的旗号,信上说……那批陈粮里掺了沙土,去年入库时就是糊弄的,根本不能吃。若是拨去北境,怕是要出事。”
季迎夏脚步彻底停了。她转过身看着刘郎中,目光沉了下来:“你确定?”
“信在我府上,我今早出门前又看了一遍,那旗号是真的,笔迹也对得上。”刘郎中表情凝重,“季相,有人算准了您会动太仓的陈粮,提前铺了局。”
季迎夏站在宫道上,早春的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得她后背一阵发紧。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封信,是谁送到你府上的?”
刘郎中一愣:“是个乞丐模样的,天没亮敲的门,扔下信就走了。门房追出去已经没人了。”
“信上除了说粮有问题,还有没有别的?”
“末了附了一句——”刘郎中蹙眉回忆,“说『若季相要用此粮,请先验南仓第三号库』。”
季迎夏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太仓的格局。南仓第三号库,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八月那批陈粮入库的登记册上写的就是“南三库”。如果对方连具体库号都知道,说明这人是太仓内部的人,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太仓的底账。
她心头浮现出一个名字——安王府那个吴长史。但转念一想,吴长史的手伸不进太仓,太仓归户部管,而户部尚书崔文远是张太师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朝会上那番安排,可能正中某个人的下怀。她动了太仓的陈粮,陈粮里掺了沙,一旦拨出去送到北境,将士吃了出问题,责任全在她。届时朝中攻讦她的折子能堆满三间屋子。
“刘大人,”季迎夏重新抬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封信你看完之后烧了。你府上从今日起加派人手,别让人摸进去。”
刘郎中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季迎夏走出一段又顿住,“你去查查,去年八月那一批陈粮入库的主事是谁,现在人在何处。查到了直接告诉我,不必写折子。”
刘郎中应声退下。季迎夏继续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神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不是怕,是兴奋。有人在暗处给她下套,但也有人提前给她透了消息。这个局还没开始布就漏了风,对方要么是内鬼太多,要么就是故意让她知道。
故意让她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她走出宫门时,采薇照例等在老地方,见她出来迎上去,小声说:“大人,今早您上朝的时候,府里来了个客人。说是……从北边来的。”
季迎夏上车,帘子放下:“说了是谁么?”
“没报名字,就说姓沈,是您的老相识。”采薇顿了顿,“他说他带了一枝杏花来。”
季迎夏靠在车壁上,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像窗缝里漏进的那一线日光。
她认识的人里,姓沈的只有一个——赵景湛的贴身护卫沈青。他带杏花来,说明赵景湛的信她已经收到了,而他让沈青亲自跑这一趟,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写在纸上。
她对着帘外吩咐:“回府。让那位沈公子在书房等我。”
马车辘轳开动,穿过长安街熙攘的人流。季迎夏靠着颠簸的车壁闭上眼,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朝会上安王府的试探,太仓陈粮的陷阱,刘郎中递来的警告,张太师那句意味不明的“斩得干净”,冯公公提起她父亲时的笑容——还有赵景湛让沈青带回来的那枝杏花。
北边有他,京里有她。棋已经摆开了,对面不止一个人。
她睁开眼,掀帘看向窗外。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她忽然想起赵景湛信里写的那句“北地风硬,望卿添衣”,又想起自己回信最后补的那句“干的不看”。
她轻声自言自语:“下次该在信里告诉他,南枝不光暖了,还有人在底下挖坑呢。”
马车停在季府门口。她下车时忽然觉出有些不对——今日侧门的门槛上放着一只破旧的草鞋,就搁在正中间,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的。季迎夏低头看了看,没碰,跨了过去。
进了院子,采薇追上来小声:“大人,那草鞋……”
“别动。”季迎夏脚步不停,“先放着。等姓沈的走了再说。”
她推开书房门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高大男人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枝半开的杏花,花瓣粉白,沾着些许水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不久。见她进来,沈青转过身,利落地单膝点了点地面:“季相。”
“起来。”季迎夏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杏花上,“人还好么?”
“七爷好,就是前些日子北边降温,咳了几天,医官说换了药方子好多了。”沈青把杏花递过来,“七爷说,这枝是今早刚开的,让属下务必带过来。还说——”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学那句话。
“说,『这回是鲜的,不用烘干』。”
季迎夏接过杏花,嘴角翘了翘,把它插进案角一只空着的青瓷瓶里。花枝矮了半截,歪歪斜斜地立在瓶口,她拨了拨花瓣,让它站直了。
“他让你带什么话?”
沈青收敛了笑,正色道:“七爷说,北狄的异动恐怕比朝廷收到的战报要严重。他巡到北境第三镇时,发现当地驻军军械库空了七成,问了才知道去年秋就被偷偷运出去了,登记册上写的是『耗损』。”
季迎夏的手停在花瓣上:“七成?运去哪了?”
“查不到去向。但七爷说,他在镇外一处废弃的铁矿里发现了新的车辙,很宽,是拉重物的车子碾出来的。那铁矿不在官道附近,平常没人走。”
季迎夏慢慢坐直了。北境驻军的军械,七成偷偷运走,去向不明,附近有废弃铁矿,宽车辙——这连起来像什么?像有人在北境囤积兵器。囤兵器做什么?北狄要是打进来,兵器自然是守军用的。但若是有人想在北境起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