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幅地图。画的是京城九门及外围防区，标注极其详尽，连每条街巷的宽度，每处城楼垛口的高度都细细注在旁边。纸背有批注，笔迹刚硬，是季云霆的手笔——“正阳门守军三百，轮值两班”，“西直门暗渠可通城外”，“兵部调令需副将以上联署方可行”……
采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大少爷怎么把这个送来了？这可是……”
“这是京城布防图。”季迎夏语气平静，“五城兵马司的底本，他默了一份。”
她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大人，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季迎夏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匣面。季云霆这个人，之前她花了三个月才摸透——表面上是嫡母王氏的倚仗，实则被上头两个副将压得喘不过气，在五城兵马司就是个空架子，军饷摸不着，调令轮不到他署名，连手底下那三百号人都是挑剩下的老弱。他送这张图来，不是示好，是求救。
“他在告诉我，他能给的都给了。”季迎夏把匣子推到书架最里层，“换我拉他一把。”
采薇似懂非懂：“那您拉吗？”
“拉。”季迎夏重新拿起笔，“但不是现在。”
赵景湛的信还摊在案头，她提笔在他那页纸上轻轻画了个圈——圈的是那句“北地风硬”。北境。季云霆的布防图，北狄的异动，西北三镇的粮荒，安王府的试探……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渐渐串成一条线。
北狄若是真打，朝廷必须调兵。调兵必走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要配合兵部调度。而季云霆手里那张图，恰好标注了所有城门守军的弱点和暗渠通道。
有人在北边等她伸手，有人在京里等她落子。
她把赵景湛的信收到匣子里，和那张地图放在一处，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
“北风虽硬，南枝已暖。京中诸事渐稳，唯缺一道东风……”
她搁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杏花若开了，替我折一枝夹在信里。不必烘干，干的不好看。”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折好封蜡，唤来门外候着的暗卫：“送出去。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暗卫无声接了信，消失在夜色里。
季迎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指尖一缩，但她没关。窗外是季府后院的枯枝，枝头已经冒了极细的青芽，在月色下看不太真切，要凑近了才能瞧见那一星半点儿的绿。
大靖的春天来得慢，但到底是在来的。
她关窗，转身，坐回案前继续批那摞没批完的折子。笔尖沙沙响，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窗外不知是谁家的更鼓敲过了亥时。
……
第二天一早，朝会。
文华殿里炭火烧得足，朝臣们脱了外氅还觉得燥热。季迎夏的位置在御阶之下第一排，左侧是张太师，右侧空着——那是冯公公的位子，按例他不上朝，只在帘后听。今天帘后多了一道身影，季迎夏余光扫过去，认出是冯公公本人来了，手里捻着串碧玉珠子，脸上挂着千年不变的笑。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军需。兵部侍郎胡明达先起身陈词，说北境三镇昨年冬粮缺口累计已达十二万石，今春若再不发，将士饿着肚子没法打仗。户部尚书崔文远立刻接话，说库银空虚，去年秋税才收上来不到七成，能挤出的银子全投了河工，实在拿不出更多。
两边你来我往争了小半个时辰，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张太师端坐不动，目光偶尔扫过季迎夏，像是在等她开口。
季迎夏一直没动。她听着吵，手里翻着北境送来的军需明细，一行一行对数字，户部的账本她昨晚已经看过三遍，脑子里有个大致的底，但她还在等一个人。
果然，吵到第三回合时，安王那边的一个御史站了起来，拱手道：“臣以为，西北军需固然要紧，但朝廷财政更需统筹。与其四处挪借，不如令边镇自筹粮草，仿太祖年间旧例，允其就地征粮——”
“就地征粮”四个字一出来，朝上静了一瞬。
季迎夏把明细合上，终于开口：“就地征粮，是从百姓手里征，还是从地方豪绅手里征？”
那御史一愣：“自然是从……”
“从百姓手里征，北地本就苦寒，民无余粮，你征一石他饿死一口，到时候流民往南涌，谁来安置？从豪绅手里征，北地豪强盘根错节，手里有粮有兵，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年那三镇是朝廷的镇还是他们的镇？”
她声音不大，吐字清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满殿安静。张太师嘴角微微一动，胡子底下像是笑了一下。帘后的冯公公捻珠子的手停了停。
安王府那个御史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时找不着话。站在后排的季云霆缩着脖子往柱后躲了躲，季迎夏的目光掠过他，没停留。
“户部拿不出钱，兵部调不动粮，”季迎夏转头看向御座——那上头空着，皇帝照例没来，只在帘后放了个空椅，算是“临朝”，“那就开源。太仓不是还有一批陈粮么？去年换下来的三成，发霉的挑出来，能吃的匀一匀凑出两万石。另外，河工的银子分三期拨，第一期先挪一半给北境。工部那边我亲自去说。”
户部尚书崔文远急了：“季相，河工是圣上亲批的——”
“圣上亲批的，我知道。”季迎夏看着他，目光平平的，“但圣上当时批折子的时候没看到北境的急报。崔大人若是觉得为难，明日我亲自拟个章程递御前，原折不动，只加附一份说明，看看圣意如何。”
崔文远张了张嘴，泄了气。皇帝哪会真的看折子？所有奏章都是季迎夏代批，最后盖个御玺了事。她说“递御前”，就等于她点头。
朝会散了，众人鱼贯而出。季迎夏走在最后，张太师从她身边经过时放慢了步子，丢下一句低低的：“季相今日，斩得干净。”
季迎夏没回头：“太师过奖。不过是替朝廷省些无谓的争执。”
张太师哼笑一声，走了。帘后的冯公公也起了身，碧玉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含笑说了句：“季相这脾气，跟当年季将军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