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清溪古镇醒在薄雾里。
温知予被鸟鸣唤醒,一夜无梦。没有南城的失眠,没有辗转的执念,睡得极沉极安稳。
推开木门,晨风微凉。昨夜埋下的花籽静待破土,实木花架靠墙而立,小院干净利落。
她淡淡扫过,心底无波。邻里相助是寻常暖意,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洗漱完,她拎着竹篮去早市。素色衣裙,步履悠然,走在晨光里像一抹淡影。
她不知道,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彻夜未离。
天光破晓前最寒的时分,陆时衍坐了整整一夜。眼底红血丝未散,薄唇干裂泛白,周身戾气褪尽,只剩落寞。
他望着那扇木门,望了一整夜。
看她灯火熄灭,看夜色从浓到稀,看她安稳熟睡、毫无牵绊。
她睡得有多安稳,他心底就有多酸涩。
凌晨时,特助已悄无声息办妥一切。全镇木料店统一缺货,义诊排班整改,取消所有入户走访。干净利落,无人察觉。
“陆总,全部安排完毕。您要不要回去休息片刻?”
“不必。”
他要亲眼看见她安然鲜活,悬了一夜的心才能落地。
那道素色身影推门而出,晨光落在她肩头,冲淡了过往所有阴郁。
陆时衍呼吸放轻,眼神下意识柔和。
他能掌控南城商业沉浮,能清算所有害她之人,能护她身后万里无忧。
唯独不敢站到她身前。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不敢惊扰她半分安稳。
山河万里皆可护,偏偏最想护的人,只能遥遥相望。
早市人声渐沸。卖盆栽的老奶奶笑着招呼:“小姑娘,来几盆多肉?好养活。”
温知予莞尔挑选。老奶奶闲聊:“前几日见沈医生路过你家,真是好孩子,热心肠,就是太孤单了。”
温知予神色未动,淡淡应声:“他人很好。”
寻常评价,无半分遐想。
可这四个字落进暗处男人耳中,像细针扎进心口。
陆时衍指尖收紧,眼底暗沉翻涌。
所有人都觉得沈聿很好。温柔、干净、安稳,适合相伴。
连她也这般坦然认可。
唯独他,满身亏欠,满身不堪。
世人皆说他偏执凉薄,配不上半分温柔。连他自己都这般觉得。
可自私的执念依旧疯狂——他宁愿自己困在黑夜,也不愿有人彻底闯入她的光明。
早市拥挤,推车挑担的路人穿梭。温知予侧身避让,专心挑选,对周遭危险毫无察觉。
暗处,陆时衍目光一瞬未离。
看见人群逼近,他眉心骤紧,下意识就要推门下车。
指尖触到门把手,猛地僵住。
不能去。不敢去。
他一旦现身,便是打扰。他的靠近,于她只会是负担,是阴影,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八年纠缠,早已耗尽她所有情意。他连为她拨开人群的资格,都没有。
极致的克制困住所有冲动。他压低嗓音,对对讲机吩咐:
“安排人混入早市,隔三米护着她。清开人群,挡开所有冲撞。不许靠近,不许出声,不许让她察觉。”
字字克制,字字卑微。
他不能亲自站在她身前遮风挡雨,便只能派人隐匿跟随,替她扫清琐碎危险。
他能给的守护,只能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数道黑衣人影混入人流,牢牢护住那道恬淡身影。
温知予一无所知。挑完果蔬,拎着竹篮慢悠悠往回走。晨光温柔,眼底澄澈明亮。
她的世界,干净、安稳、无扰。
巷口车内,陆时衍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低眸看着掌心深深的掐痕,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世人皆道他权倾南城,无人可制。
可这一生最大的束手无策,全都给了温知予。
能平定风雨,能清算过往,唯独护不住身前最想珍惜的那一个。
她在光明里安然度日,他在黑暗里偏执守候。
世间最远的距离,是我倾尽所有奔赴你,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