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春二月。
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宫墙根下背阴处积着灰黑的残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季迎夏从文华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怀里抱着一摞折子,压得右肩微微往下沉,身后的内侍小跑着跟上来想替她接,被她抬手挡了。
“不必,我自己拿。”
小内侍缩回手,躬身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话。朝中上下如今都知道,这位监国女相不喜人近身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公文。
她沿着宫道往南走,脚下青砖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边残余的暮色。路过武英门时,守门的侍卫齐齐躬身,她略一颔首,脚步未停。
采薇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手里还攥着个手炉,往她怀里塞。“小姐——不,大人,手都冻红了。”
季迎夏没推,单手接了手炉贴着掌心,热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她终于吐出一口白气。“今日府里有信来么?”
“有。西北来的,搁在书房案上了。”采薇压低声音,“还有一封,是……七爷的。”
季迎夏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
她从文华殿到宫门这段路走了整整两刻钟,沿途遇见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户部的两个主事,远远见她过来便让到路边拱手行礼,她点头回应,眼神扫过其中一人袖口沾着的墨迹——朱砂,不是常墨,八成是在批什么加急钱粮的折子。第二拨是冯公公手下一个干儿子,低着头快步从侧廊穿过去,看见她时步子明显乱了一拍,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季相”,也没等回应就溜了。第三拨最麻烦,是安王府的长史,等在承天门外头,手里捧着一份请安折子,笑容堆了满脸。
“季相,王爷说近日春寒,特命下官送些暖玉来,给相爷炖汤用。”
季迎夏停下来看他。安王府长史姓吴,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笑得一脸无害,但那双手捧折子的姿势稳得很,手指微微扣着边角,像是随时准备从袖子里再抽第二样东西出来。
“暖玉。”季迎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安王殿下有心。不过吴长史该知道,按宫规,外臣不得私馈当朝辅政。这暖玉若是从王府库里出的,明日朝会上御史台怕是又要递弹章了。”
吴长史笑容不变:“相爷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哪里就牵扯到宫规……”
“寻常物件?”
季迎夏伸手,从采薇手里接过那叠公文,翻到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来,展开,递到吴长史眼前。上面是通政司昨日抄录的一份清单,列的是安王府近三月采买物资的账目,其中“暖玉二十斤”赫然在列,单价标得极高。
吴长史的脸终于僵了一瞬。
“吴长史,回去转告王爷,”季迎夏将那折子收回来,语气温和,目光却沉沉的,“朝廷正在核西北军需,户部的银子每一文都要过堂。这时候送东西来,是想让我替安王府顶个“靡费”的罪名,还是想让御史台查出些别的?”
吴长史躬身告退,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季迎夏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往季府的方向去,采薇跟在后面小声嘟囔:“安王府也真是的,先前送了一回被退回去,这又送来……”
“因为上次送的是金银,这次换了个名目。”季迎夏把折子重新理好,语气淡淡的,“他们在试我的底线。第一次试我敢不敢退,第二次试我会不会收,第三次就该试我能不能被买通了。”
“那您……”
“退三次,第四次他们就不送了。”季迎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车厢里的炭盆还暖着,她把折子摊在膝上,“但会换别的方式。没事,跟他们慢慢磨。”
马车穿过长安街时天已经彻底暗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帘缝在她手背上跳。季迎夏低头翻着西北来的那封信——是她父亲季鸿写的,字迹潦草,墨色忽浓忽淡,像是赶在军务间隙匆匆落笔。信上无非是些例行问候,末尾提了一句“北狄今春异动,恐有战事”,最后一行字被墨渍洇了一半,她仔细辨认才看清:“朝廷粮草若再不到,三镇恐生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季府到了。她从侧门进去,绕过正院时听见王氏的说话声从屋里透出来,隔着窗纸听不真切,但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她没停,径直去了自己的小书房。推开门,案上果然摆着两封信。一封是西北的,她已经看过了。另一封封口处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小小的暗纹——是赵景湛惯用的,一道极浅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拆开信。纸薄,字瘦,满篇都是寻常风物,说他在北境某镇见到了早春的第一枝杏花,说军营里的马匹开始褪冬毛了,说随行的医官给他换了新方子,咳嗽少了些。通篇没有一句朝政,没有一字说“想”,但她读完最后一字,指尖在纸上轻轻按了按。
信末附了一句:“北地风硬,望卿添衣。”
她笑了一下。极短极淡,像水面一掠而过的光。
然后把信收好,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她要写回信,内容方才在马车里已经打好了腹稿——西北三镇的粮草缺口,兵部的态度,户部能挤出的余量,张太师那边会不会在朝会上借题发挥。这些事隔着千里没法当面商量,只能靠笔墨传递,每一句都得精确到字,否则传错了意思就是满盘皆输。
她写到一半,采薇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人,太太那边方才遣人来问,说后日宫里有场春宴,问您去不去。”
季迎夏笔尖没停:“去。回了太太,说我那日下朝后直接进宫,不必等我用饭。”
“哎,好。”采薇退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有一事……今儿下午,五城兵马司的季大少爷差人送了件东西来,说是给您的,搁在门房了。我瞧着是个木匣子,不大。”
季迎夏笔尖终于停了。她搁下笔,抬眼:“拿来我看看。”
采薇小跑着去了,不多时捧回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匣,没上锁,盖面光素无纹,只在边角刻了个“季”字。季迎夏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晃一晃没有响声。她掀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旧绒布,布上放着一卷纸,用细麻绳捆着,纸边已经泛黄发毛。
她拆开麻绳,展开那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