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迷迷糊糊地走了。季迎夏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展开,抽出那叠厚厚的抄本,从头翻起。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排满每一页,红笔标注的地方格外醒目——陇西行省去年接收的军械料件,粮秣帐目,马匹草料,与兵部存档的拨付数额之间,至少有十七处出入。少则三五百两,多则如周奉先说的那三批“军械修缮料件”,整整十二万两凭空消失。
她把十七处出入对应的日期,经手人,单据号逐一抄在一张新纸上,抄完时窗外已经透进来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季迎夏把抄本收好,新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洗了把冷水脸换了朝服,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宫门口。赵景湛的御书房灯火通明,她推门进去时,他已经坐在案后了,手边放着一碟冒着热气的山药糕。
“抄本拿到了。”季迎夏把新纸递过去,“十七处出入,最要紧的是去年六月三批『军械修缮料件』合计十二万两,入陇西后无领用记录。张太师手里有兵部备用印的印模,可以随时补录批文。”
赵景湛接过新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放了片刻,才说:“所以我们现在手里有两份账。一份是陇西送来的『干净账』,一份是兵部备案的『脏账』。张太师以为他只露了一套账,实际上我们有两套。”
“但他很快会发现我们有两套,”季迎夏说,“因为明天或者后天,他会去查兵部底档有没有被动过。周奉先虽然小心,但库房封条有没有人碰过,张太师在武选司里一定有眼线。我们必须在张太师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两套账的使用场景定好——哪一套用在明处,哪一套留在暗处。”
赵景湛靠在椅背里看她:“你打算怎么分?”
季迎夏没坐下,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干净账用在明处。朝会上张太师的人会反复拿陇西试行的结果说事,我们就用那套干净账堵他们的嘴,让张太师觉得我们信了那套账是真的。然后暗处——脏账不直接拿出来,让它变成一把悬在张太师头顶的刀。那把刀不用砍,只要让张太师知道它存在,他就得日夜防着它落下来。一个人日夜防着一把看不见的刀,他走路的步子就会乱。我们等着他乱。”
赵景湛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脏账什么时候让他知道存在?”
“不能太早,”季迎夏站定,“太早了他还有时间销毁证据,把韩琦那条线上的知情人封口。也不能太晚,太晚了他在陇西布置的铁桶阵已经合拢,我们再拿脏账出来,他可以说那是伪造的,反咬一口。最合适的时机,是我们先拿干净账跟他周旋三轮,让他觉得这局棋他稳占上风——然后在他最自信的时候,轻轻说一句。”
“说什么?”
季迎夏看着他:“说『韩大人去年六月运进陇西的那批料件,兵部好像没收到领用单』。”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赵景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窗纸上漏进来的那线天光终于照到了屋中央。
他伸手拿起一块山药糕递给她:“先吃。吃了再说。”
季迎夏接过来咬了一口,山药糕还是热的,微甜,粉糯绵软。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假装被热气熏了眼。
赵景湛看着她的头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那碟山药糕往她这边推了推。
窗外,正月初四的天终于亮透了。宫墙上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檐角挂着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天气在回暖了。大靖泰平元年,正月初四。新朝的第四天,季迎夏站在御书房里吃完了一块山药糕,袖中还藏着那把悬在张太师头顶的看不见的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咬下第一口糕的时候,张太师府邸的书房里,一个穿灰衣的幕僚正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周奉先昨夜亥正出了门,去处不明。武选司库房的锁有人动过,封条的蜡印颜色比昨天深了半成。”
张太师坐在太师椅里,手里转动着两枚铁核桃,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他听完禀报,说了几个字:“知道了。”
灰衣幕僚退下。张太师把铁核桃搁在案上,拿起手边一封刚送到的密信,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杨崇山昨夜见了季迎夏。”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案上那碟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转动,静静地卧在桌面上,像一双合上的眼。
良久,他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这声哼里,有意外,有警惕,也有一点——极淡的兴味。
像棋手发现对面那颗子落得比他想的快了一步。
他抬手拈起一枚核桃,搁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外面传来管家的通报:“老爷,早膳备好了。”
张太师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了书房。他的步子依然从容,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六十年的老树,枝叶摇着,根一动不动。
只是走之前,他回手把那枚核桃翻了个面。
朝堂这盘棋,下了四天了。
风雪未停,但地面上,已经有人踩出了深浅不一的脚印。有的脚印朝着一个方向,有的绕了弯,有的在雪地上重叠又分开。
季迎夏从御书房走出来时,宫道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开始往金銮殿的方向走了。她混在人流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户部侍郎孙敬之身侧时,她听见他正跟同僚低声说:“听说陇西的账干净得很,张太师这回倒是替新朝做了件好事……”
季迎夏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把“干净得很”四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咽下去。
等到该吐出来的时候,这口唾沫会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大靖泰平元年正月初四的晨光铺满宫道,风里带着雪水初融的潮气。季迎夏踏着青石板往前走,袖中那把刀,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收网和放线,有时候是同一步棋。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冰面之下,水已经开始流动。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