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湛看完,将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灰烬落进铜盆里,被风吹散了。
他坐回案后,忽然觉得御书房里暖了些。
窗外的冬夜依然漫长,但天亮之前,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天亮之前。季迎夏在枕上翻了个身,听着打更人从远处敲过四更。她睡得很沉,沉的像一块落进深水的石头。而在御书房里,赵景湛把那堆密报收进暗格,从暖笼里端出那碟重新热过的山药糕,吃了两块。
泰平元年正月初四,黎明前最冷的那阵风刮过宫墙,把檐角的冰凌吹落了两根,碎在石阶上,叮当两声脆响。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朝会。
……
正月初四的朝会,比季迎夏预想的平静。
张太师站在老位置,依旧垂着眉眼,手里的玉笏握得稳稳当当。季迎夏站在御座右下首,余光能扫到他的侧脸——今天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昨天那场关于陇西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出班的官员依次上奏,户部请拨元宵灯会的银子,礼部催议先帝谥号的最终稿,工部报运河冻段疏通进度——季迎夏站在那儿听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着掌心,心里在数时辰。周奉先入夜后才送抄本,她还有整整一个白天需要在朝堂上维持这张“等待开封”的脸。
直到散朝钟响,张太师都没有主动搭话。季迎夏随人流退出大殿时,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张太师也在等。他等她先动,等她先把陇西的棋走到三步之外,他好看清楚她落子的方向。他不怕她动,怕的是她不动。
她不动。所以她出了宫门上了轿,对轿夫说:“回院子,补觉。”
采薇在旁边小声:“小姐,您真睡得着?”
“睡。”季迎夏放下轿帘,“养足精神,夜里才有力气拆包裹。周奉先送来的那个包裹,不会只有账目抄本那么简单。”
采薇不敢再问。轿子一路稳稳地抬回西华门外的小院,季迎夏进了屋脱了外袍,当真躺到榻上闭了眼。但她没有真的睡着,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杨崇山今天在朝会上的脸色,兵部其他几个郎中的站位,户部尚书王怀义在“元宵灯会请银”那折奏报里特意多报的那三百两。每一条她都记住,等着今夜拿到抄本之后一一对应。
黄昏时分,采薇从后门拎回一篮“青菜”,篮底压着一封未署名的信。季迎夏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今夜亥正,后门。”
信纸是寻常的毛边纸,墨色均匀,没有落款。季迎夏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对采薇说:“今晚上你睡正屋,灯别灭。我出去一趟,从后门走,天亮前回来。”
采薇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欸。”
亥正差一刻,季迎夏穿了件深灰色旧棉袍,把头发全塞进一顶毡帽里,从后门溜出去。门外小巷里没有人,只有远处街口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她贴着墙根走了约莫一炷香,在第三条巷子口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停在阴影里,车帘垂着。
她走过去,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周奉先,兵部武选司郎中,今日朝会上她远远见过一面。真人比朝服里瞧着瘦些,颧骨上带着常年熬夜的蜡黄,眼下两团乌青,像三天没合过眼。
“季大人?”他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季迎夏上了骡车,车帘落下,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
周奉先从座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陇西行省军备账目底档的抄本,兵部存的那份。原件我不能拿出来,这是连夜抄的,对照过三遍,字迹错处我标了红。”
季迎夏在黑暗中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三四寸厚。她没有打开看,只问:“杨大人还交代了别的吗?”
周奉先沉默了一瞬:“还有一件。山西布政使韩琦,去年六月往陇西送过三批物资。批文上写的是『军械修缮料件』,但兵部底档里没有对应的领用记录。那三批物资入陇西之后,去向不明。”
季迎夏的手在油布包上顿了一下:“去向不明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就是陇西行省那边收了东西,但兵部的军需账上从来没销过这一笔。三批物资合计折银约十二万两,按大靖律,这叫『虚报冒领,中饱入私』。但按张太师那边的口径,这不过是『临时调拨,事后补录』——补录的条子只要盖了兵部的大印,就能把账填平。”
“那枚大印,”季迎夏问,“现在在谁手里?”
周奉先的声音更低了:“兵部大印日常由尚书杨大人保管。但有紧急军务时,武选司可支取『行军备用印』一枚——那枚备用印的印模,张太师手里有一份。”
季迎夏闭了闭眼。她心里那张关系图上又添了一根线:张太师手里有兵部备用印的印模,意味着他可以随时伪造一份“事后补录”的批文,把陇西那三批物资的去向洗白。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张太师本人,就只有做过这趟差事的人和掌管印模记录的武选司。周奉先是武选司郎中,他当然知道。而杨崇山把这个信息通过周奉先递过来,等于把兵部备用印这枚“伪证机关”的底牌直接摊在了她面前。
“谢谢你,周郎中,”季迎夏说,“这份东西送来得很及时。杨大人的事,你可以放心,陛下的旨意明日早朝前会送到兵部。你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把武选司库房那扇门的钥匙,照常挂在原处就行。”
周奉先的声音里有一丝松动:“那老夫——”
“周郎中一切如常,什么都不用做。”季迎夏说,“你只管把东西送到,余下的事,让刀自己走。”
骡车在夜色里停了一盏茶的功夫。季迎夏下车后,沿着来路快步走回院子的后门,油布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硌着肋骨。
她进屋时,采薇正缩在正屋的榻上守着一盏油灯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惊醒。季迎夏朝她摆摆手:“去睡吧。明早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