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听完,没有立刻答。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杨崇山主动交出武选司,看上去是他让步。但武选司如果单设成御前直属,督办人必然从朝中另选,张太师会全力争这个位置。如果最后是张太师的人拿走了武选司,杨崇山等于白交。但如果不是张太师的人——而是贺兰甫推荐的某个都察院里的干员——那杨崇山这一步就是大功。
“大人想要什么?”季迎夏直接问。
杨崇山沉默了两息,说:“崔家那十三处田庄,查抄之后落在谁手里,老夫不关心。但崔家留在山西老宅的一批藏书和字画,值不了几个钱,是崔家老太爷当年收藏的农书和地方志。老夫早年著书时借过崔家的旧藏,答应还回去。崔家倒了,那些东西被锁在山西布政使司的库房里,按律充公。老夫想请陛下下一道特旨,把那批东西拨给兵部藏书阁——名义上是充实兵部典籍,实际上老夫取回那批农书,其他字画仍归朝廷。这件事不涉及银钱,不涉及田产,不会有人跟老夫争。”
季迎夏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杨崇山看着她,忽然说:“季三小姐,你比你父亲狠。”
季迎夏微微一怔。
“你父亲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刀头舔血,但他不会走这样的棋。”杨崇山说,“他拿刀杀人,你拿人心杀人。老夫与你做这一趟买卖,只做一趟。”
季迎夏平静地回视他:“大人放心,我跟你做的交易,没有第二趟。第二趟是你跟陛下之间的事了。”
杨崇山默然一瞬,然后说:“抄本明天入夜,送到西华门外你住的院子后门。周奉先亲自送。”
季迎夏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杨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三小姐,张太师不是老糊涂。他在朝会上提陇西的时候,已经吩咐人查过你三个月以来的行踪。”
季迎夏脚步一顿。
“他知道你去过梧桐巷的茶肆,知道你在季府佛堂抄了九千字经文,甚至知道你那个丫鬟采薇的娘家人住在城南哪条巷子。”杨崇山的声音低而清晰,“他什么都知道。但你猜他为什么还让你走出朝会?”
季迎夏转回半个身子。
杨崇山说:“因为他在等你自己把线放长。你放的线越长,缠住的结越多,你最后就越难脱身。他要在你缠得最紧的时候,一刀收网。”
季迎夏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说:“多谢大人提醒。但杨大人大概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放的线,每一根都只打一个结。缠住的不是我,是绑在另一头的东西。刀落下来的时候,断的是线头,不是我的手。”
她推门走进夜色里,门缝合拢前留下一句:“杨大人今晚这些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呈陛下。大人可以放心等周奉先的好消息了。”
杨崇山坐在烛火将灭的小书房里,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季迎夏回到西华门外小院时,采薇已经把晚饭热了两遍。她胡乱吃了半碗粥,坐到桌前铺开纸,把今天所有线索从头到尾画了一张关系图。杨崇山,周奉先,张太师,陇西账目,武选司,贺兰甫,崔家藏书——线头缠线头,每一根她都亲手打了结。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笔。采薇在旁边铺床,见她不动,小声问:“小姐?”
“采薇,”季迎夏把笔搁下,“你娘家的巷子,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转悠?”
采薇一愣:“没,没有吧……”
“明天你回家一趟,”季迎夏说,“看看你娘家的邻居有没有新搬来的,你哥最近跟谁喝过酒,你嫂子有没有被谁问过你在季府做什么。不用查,看就行。回来告诉我。”
采薇脸色白了白:“小姐,是不是……有人盯上我们了?”
“盯上我的人一直都有,”季迎夏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你是我的人,他们盯上你是迟早的事。我不是在吓你,是在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出门多绕两条巷子再回来,买东西换三家铺子买,跟人说话时先看看周围有没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这些人不会伤你,他们只是看着。但只要我在看他们,他们就看不全我。记住了?”
采薇用力点头。
季迎夏吹灯睡下,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半个时辰,听见窗外打更的梆子声从二更敲到三更。她翻身起来,重新点上灯,把杨崇山那张关系图从头看了一遍,在“杨崇山”和“周奉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保”。
写完,她把纸塞进枕下,重新吹灯躺下。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而御书房里,赵景湛并没有歇。他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从通政司连夜送来的密报。其中一份上写着:“张延昭昨夜遣人往山西送信一封,收信人为山西布政使韩琦。”
赵景湛把密报合上,在空白谕旨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完,搁下笔,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夜色。
杨家今晚应该已经见过面了。他等着季迎夏明日天亮之前来御书房。
但三更刚过,御书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推门进来的不是季迎夏,是她派来的采薇。小丫鬟抱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陛下,小姐让我把这个送来。她说她先歇了,明早朝会前在宫门口等您。这是她今晚写的——让您先看,说看完就烧。”
赵景湛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他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每一处的关键点和对应策略。图的最下方,有一行比正文字迹更潦草的附注:“杨崇山交武选司,周奉先取陇西抄本,崔家藏书做引子——三件事绑在一起办,每件单独看都无关紧要,连起来看是一次完整的声东击西。张太师会盯住陇西抄本,会盯住武选司的去向,会盯住周奉先的动向,但不会盯崔家那批藏书。所以他最后被撬走的那块石头,恰恰是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农书和旧方志。那块石头下面压着的,是山西布政使韩琦的私账底本——周奉先的另一个用处在天亮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