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山一慌，就会去求张太师保他。张太师这时候的重心在陇西，他不会全力保一个还没完全收服的兵部尚书。”季迎夏语速快了起来，“杨崇山被拒之后，我们给他一条路：陇西行省的军备账目，兵部有备案。那套备案如果跟陇西送来的户部账对不上，就是张太师造假。杨崇山是兵部尚书，他能拿到那份备案。他只要愿意拿出来，我们就能用他的刀割张太师的脖子。”
赵景湛走到案后坐下，看着她：“杨崇山不会立刻交。他得先确认我们能不能保他。”
“所以贺兰甫查他的风声得放出去，但查的力度得收着点。”季迎夏说，“让杨崇山闻到烧焦的味道，但衣服还没着火。他要自救，就得选一边站。我们给他选的这边，门槛别设太高，但进了门之后——”
“进了门之后，”赵景湛接话，“他交出兵部武选司的人事权。”
两人对视了一瞬。御书房里炭火烧得太足，季迎夏觉得后背微微汗湿。她坐到绣墩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缓了口气才说：“张太师今天在朝会上这一手，其实是个极好的试探。他主动让出陇西让我们查，是在看我们到底有多少本事。如果我们只查出一套干净的账，他就放心了——这届新朝，不过如此。如果我们查出两套账，他才会真正把我们当对手。”
“那你觉得——”赵景湛靠进椅背，看着她，“他想要哪一种结果？”
季迎夏端着茶杯想了想：“他想要第一种，但准备了第二种。他知道我不会只有一把刀，所以他准备了防第二把刀的甲。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准备好甲之后，改刺他的肋下。”
赵景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刚才在朝会上的应对，很好。”
季迎夏抬头看他。
“他提陇西，你立刻说附议。”赵景湛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温度，“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在看你的反应，你给的太快，他反而要多想两层。一个人如果毫无准备地接招，不会接得那么自然。他会怀疑你早就料到他会提陇西——而你实际上确实没料到。但你表现得像料到了，所以他今晚回去要多花一个时辰琢磨你。”
季迎夏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我们今晚睡足一点。他多琢磨一个时辰，就要少睡一个时辰。我们比他年轻，耗得起。”
赵景湛闻言，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在御书房里看见的第一次笑，很淡，稍纵即逝，像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季迎夏站起身：“我去杨崇山府上附近转转。”
“现在？”
“现在。”她把腰带重新系上，“白天去太刻意，夜里去像串通。傍晚时分去，刚好是各家开饭的点。我让采薇提一盒点心，就说去给兵部尚书的夫人送一盒季府新做的杏仁酥。季家和杨家以前有过一张纸的旧交情，我祖父在世时跟杨崇山的父亲同过科，算不上近，但送盒点心不至于被轰出来。我不进门，让采薇送进去就行。杨崇山看到季府的点心盒子，会自己来找我想明白。”
赵景湛看着她系好腰带，戴上乌纱帽，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她转身要走的瞬间，他忽然开口：“迎夏。”
她停住。
“明日天亮之前，无论杨崇山找你谈了什么，”他说，“来御书房。”
季迎夏点头：“知道。你去歇一会儿，今晚别等。”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很快远了。赵景湛独自坐在案后，手边的朱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干了大半。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泰平元年正月初三，陇西局，第二层。”
写完，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闭了眼。
御书房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窗外，午后的冬阳斜斜地照在廊柱上，影子拉得很长。而更远的地方，杨崇山府邸的门房正在给一盒杏仁酥签收门帖，帖子上写着“季府三小姐敬赠”。
杨崇山从书房走到前厅，拿起门帖看了一眼，忽然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他对身边的长随低声说：“去，悄悄地，请那位三小姐来后门说话。走角门。”
长随愣了一下。
杨崇山看了他一眼：“快去。别让前头的人看见。”
他转身走回书房时，手里的门帖被他翻来覆去折了两折，终于捏平了搁在案上，压在一封没写完的信底下。那封信的抬头，是“张太师亲启”。
墨迹未干。
……
季迎夏从杨家角门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杨崇山没有请她进正厅，在后院一间堆满旧书册的小书房里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中间摆着一张杂木方桌，桌上连茶都没上。
杨崇山开口第一句话是：“季三小姐，老夫知道你是谁的人。”
季迎夏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语气平淡：“杨大人知道就好，省了我多费口舌。我今夜来，只有一件事——陇西行省军备账目底档的抄本，兵部存档的那份，大人手里有没有？”
杨崇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季迎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有。但抄本在武选司库房里锁着，钥匙在周奉先手里。”
“周奉先是张太师的人。”
“他是我的人。”杨崇山说，“他在武选司的位子，是我五年前替他争来的。张太师以为周奉先已经投了他，但周奉先给我递了一份周报，昨夜的。上面写着张太师前天密会兵部另外两个郎中的时间和地点。”
季迎夏心里一动：“周奉先能拿到那份抄本？”
“能。”杨崇山看着她，“但我不白给。我有条件。”
季迎夏往前走了两步，烛火照到她的脸：“大人请说。”
“兵部武选司，”杨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可以交出来。不是我主动辞，是让周奉先“被发现”贪墨，逼我引咎整顿武选司。我整顿的章程递上去，陛下核准，把武选司从我的辖下划出去，单设一个衙门直属御前。名义上是整顿，实际上是拿走。我丢了武选司，兵部剩下的就是些空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