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青溪镇的黛瓦,白日的晚霞散尽,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淡去,只有温知予小院檐角的一盏小灯笼,悬在晚风里,漾着细碎暖光。
屋内,温知予正将白日沾了泥土的园艺工具洗净晾干。木架被沈聿摆得规整,花盆错落有致,荒芜许久的小院终于有了鲜活的气息。她指尖抚过微凉的陶盆,心境平和松弛。
傍晚那场邻里相助,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小事。沈聿温和有礼,分寸得体,她坦然道谢,而后便将这件事轻轻放下。经历过南城八年的爱恨拉扯,她早已心湖沉寂,不再对旁人的温柔生出多余遐想,只想守着这一方小院,看花开花落,独度余生。
她全然没有察觉,巷口浓密的香樟树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静静停了许久。
车内气压低得近乎窒息。陆时衍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一瞬不瞬地黏着院内那道纤细的身影,眼底翻涌的醋意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不敢外泄半分。白日里沈聿俯身抬起重木、和温知予闲谈浅笑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酸发疼。
他见过她在陆家别墅里隐忍委屈、强装温顺的模样,见过她被误会时红着眼眶不敢辩驳的模样,却唯独没见过她这般卸下所有防备,眉眼舒展、笑意干净的模样。这份安稳与松弛,是他穷尽八年时光,都没能给她的东西。
特助垂着头,不敢出声,只能低声汇报:“沈聿回到住处后便没有外出,镇上的邻里往来记录也都干净,没有任何越界举动。”
陆时衍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骨节泛出青白。他比谁都清楚沈聿品性端正,没有半分恶意,可心底的占有欲和不甘根本不受控制。他没有资格干涉温知予的生活,更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的善意,一旦他贸然出面,只会让温知予更加厌烦,彻底将他推得更远。
他只能用最隐秘、最卑微的方式,悄悄隔绝所有可能靠近她的契机。
“第一,联系镇上所有木材店、园艺铺,近期暂停对外售卖重型实木花架、大型园艺木料,对外只说货品备货不足。”陆时衍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又克制,“以后她若是需要添置置物架,没有现成的木料可买,便不会再有旁人借着帮忙搬重物的由头靠近她。”
特助心头一涩,这位在南城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佬,此刻竟幼稚到用这种方式暗藏醋意,连吃醋都不敢光明正大。
“第二,调整卫生院的义诊安排。”陆时衍喉间发紧,继续吩咐,“取消针对独居住户的上门问诊、日常走访服务,所有居民就医统一到卫生院院内就诊,不准医生私自入户。”
沈聿赖以光明正大出入邻里的理由,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他不针对沈聿本人,不制造矛盾,不惊动温知予,只是悄悄断掉所有两人合理接触的可能。做完这些,他依旧觉得不安,却又不敢再做更多,生怕一丝动静,就打破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做完安排,他依旧没有离开。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屋内那盏暖灯上。温知予收拾妥当,走到院中吹了会儿晚风,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眉眼淡然闲适。
她不知道巷口有个人正为她辗转难安,不知道有人把旁人的一次善意当成巨大的威胁,不知道有人将满腔的悔恨与爱意,全都化作了暗处小心翼翼的设防。
晚风掠过院墙,卷起院里淡淡的泥土气息。温知予站了片刻,觉得凉意渐起,便转身推门进屋,轻轻合上了木门。
门锁落下的轻响,隔着距离传入陆时衍耳中,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所有的偏执、酸涩、疯狂的占有欲,都只能困在这方寸车厢里。他赢了世俗的对错,清算伤害她的人,跨越千里追到她身边,却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远远守着,替她挡去外界的纷扰,悄悄剔除所有可能惊扰她安稳的人和事,用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守护着他唯一的光。
屋内灯火安稳,岁月静好。
屋外夜色沉沉,一人执念成殇。
温知予的新生坦荡无忧,全然不知暗处有人为她方寸大乱,默默吃醋,默默设防,把所有的深情与不甘,都藏进了无人知晓的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