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湛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陇西是张太师的老家，张氏宗族在陇西经营三代，田产，商铺，盐引，矿权渗透当地官府的每一项税赋。如果勘合司在陇西试点，查出来的东西全是张家的把柄。张太师绝不会让这件事落地，他会在朝会上拼命阻挠。
而季迎夏要的，恰恰是他在朝会上拼命阻挠。
因为张太师一阻挠，所有人都会看清一件事：张太师怕查账。一个新朝君主提议查账，太师疯狂反对——天下人会怎么想？
“你在逼他自曝其短。”赵景湛看着她。
“不只是逼他自曝，”季迎夏说，“我要的是他拿东西来换。他要压下勘合司的试点，就必须在别处让步。我们想要的春闱主考官人选，北境军粮的调拨额度，崔家那十三处田庄的最终处置——都可以放在台面上谈。他以为他拦住了勘合司，实际上他让出了三样比勘合司更实在的东西。”
御书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赵景湛走回案后，拿起朱笔在空白的谕旨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纸上墨迹未干，是一个人的名字——贺兰甫。
“都察院查张延昭这事，”他说，“朕打算让贺兰甫顺带查一个人。”
“谁？”
“杨崇山。”赵景湛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崔家十三处田庄的去向，贺兰甫手里应该有线索。让贺兰甫查杨崇山，不需要查实——只需要让杨崇山知道他在被查。杨崇山一慌，就会去找张太师。张太师刚在朝会上被我们摆了一道，心情不会太好。杨崇山这时候去求他，他未必肯全力保。杨崇山若觉得张太师不可靠，就会掉头来找我们。”
季迎夏听完，安静了片刻，说：“你这是逼他走投无路，然后再给他一条路。”
赵景湛放下笔：“路得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我们铺的。自己选的路，走起来才觉得有退路，其实退路早被我们堵死了。”
季迎夏看着案上那纸墨迹未干的谕旨，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三年前她在梧桐巷翻邸报的时候，只觉得大靖朝堂是一盘腐朽得快要坍塌的棋。现在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堪舆图和空白谕旨，她才发现——腐朽的棋局拆掉之后，要重建的东西比拆掉的东西多十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季迎夏收回神思，忽然道，“你今天晚膳用了吗？”
赵景湛一怔。案角的铜漏显示已经过了戌正，御膳房送来的一碟子点心放在暖笼里，看样子一口没动。
季迎夏走过去揭开暖笼，一碟山药糕温在那里，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端出来放在案角：“先吃了再说。你若是明日朝会上饿昏了，张太师会高兴得当场赋诗一首。”
赵景湛望着那碟山药糕，忽然伸手拈了一块，没立刻吃，只说：“你陪我一块。”
季迎夏在他对面坐下，也拈了一块。山药糕入口微甜，粉糯绵软，是御膳房按她的方子做的。她从前在季府佛堂抄经抄到夜里时，总拿这个垫肚子，后来有一次赵景湛来季府看她，见她桌上搁着半碟凉透的山药糕，什么也没说，走之后御膳房就开始按时往她院子里送热食。
“味道淡了，”季迎夏嚼完咽下，“明日让御膳房多加一勺糖。”
赵景湛没有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山药糕，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案角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又起了风。新帝登基第三日，御书房里的龙涎香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缕。剩下的，是窗外涌进来的冬夜寒气，清冽，冷肃，像大靖这副烂摊子一样扑面而来。
季迎夏吃完那块山药糕，起身去关窗。窗棂合上的一瞬间，她看见远处皇宫门楼的灯火在风里摇晃，像一片即将被吹灭的星子。
她关上窗，转过身来。
赵景湛已经吃完了那块糕，重新拿起了那份北境请粮的奏疏，朱笔落在批注栏里，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季迎夏没有打扰他。她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从袖中摸出自己今日整理的一份名册——朝中四品以上官员七十三人，每个人的出身，座师，同年，姻亲，历任考评，家产规模，最近三个月的公开言行，一笔一笔排成了三张纸。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北风偶尔拍打窗纸的扑簌声。
大靖永安二十年的腊月过去了。现在是泰平元年，正月初三。新帝的年号是他自己选的，泰平——太平。而季迎夏心里清楚，真正的太平远得很，此刻脚下踩着的，还是冰面。
但冰面之下有水，水能载舟。她记得这句话，赵景湛也记得。他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那些站在冰面上的人，以为冰面厚实得永远不会裂。
等他们走稳了，再敲第一锤。
……
次日寅正，季迎夏被采薇从榻上叫醒时，窗纸外还黑沉沉一片。她睁眼缓了三息，翻身坐起来，接过采薇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冰凉的棉布激得她彻底清醒。
“朝服备好了？”她问。
采薇从衣架上捧来一套靛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小帽——这是她作为“参议女官”的品级服色，从五品，比朝会上最低的站班官员还低了三阶。但她站的位置，在御座右侧的第一排，那是赵景湛亲口指定的位置。为此，礼部呈上来的“朝仪新规”草案里，特意加了一条“女官参议可列班于前”。
这条加注遭到了大半勋贵的反对。反对的理由冠冕堂皇：“女子干政，有违祖制。”季迎夏看到那份草案的抄本时，对着“祖制”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对赵景湛说：“让他们反对。你坚持。他们反对得越激烈，这件事在天下人眼里就越重要。一个为了一个女官位子跟满朝勋贵硬顶的皇帝，比一个什么都答应的皇帝，可怕得多。”
此刻她站在铜镜前系腰带，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镜中人面色白皙，眉目清冷，眼底压着连轴转了三天攒下的淡青，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转身出门。
轿子从她暂住的西华门外小院抬到宫门口，换步行入内。卯时的宫道上已经站满了候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季迎夏从人群边缘走过时，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户部侍郎孙敬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从五品的官服，站正三品的位置，也不知是新朝气象，还是后宫干政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