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三日后,御书房里的九龙香炉还燃着前朝留下的龙涎香,浓得令人窒息。赵景湛靠坐在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奏疏,面色比病中还要白上三分。他登基那日穿的十二章纹冕服还挂在东暖阁的衣架上,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季迎夏推门进来时,他正把那份奏疏扔到案角。宣纸落地的声响轻而闷,像一声叹息。
“第三份了。”赵景湛没抬头,手指点着案面,“户部说太仓空得能跑马,兵部说北境三镇的军饷再拖一个月就要哗变,礼部催着拟定先帝的谥号——同一个谥号,翰林院递上来的折子改了七遍,每遍都不一样。”
季迎夏走到案前,俯身捡起那份被扔到地上的奏疏,展开扫了一眼。北境镇北将军季鸿的亲笔,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分明是急就章。她父亲的字她认得,前世认得,这世也认得。
“季将军要的是五十万石粮,”季迎夏把奏疏放回案面,“但户部能挤出来的,最多五万。”
“五万?”赵景湛终于抬了眼,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压着血丝,“五万石运到北境,路上损耗两成,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三镇合计八万将士,五万石——他能撑两个月。”
“所以兵部昨日递的折子,”季迎夏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本,“建议裁撤北境三镇中的两镇,只留居中一镇,余者并入地方豪强的团练。”
赵景湛接过抄本,没看,捏在指间:“兵部尚书杨崇山,去年年底刚娶了崔家的女儿。崔家被抄没之后,他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参崔家『私蓄死士』。”
季迎夏点头:“但他参崔家的时候,留下了崔家名下十三处田庄的处置权含糊带过。那十三处田庄,合计两万三千亩,占崔家全部田产的四成。杨崇山保下这四成,转手就递给了张太师的人。张太师则在上个月的廷议中保了杨崇山一命——你登基之前,先帝身边的冯公公那伙人查到了杨崇山早年收过崔家的贿赂,折子都拟好了,是张太师连夜压下来的。”
“所以杨崇山是张太师的人。”赵景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不全是。”季迎夏看着他,“杨崇山是在向张太师递投名状,但他手里还攥着兵部武选司的实权,武选司管着全国五品以下武将的升迁调补,张太师想彻底控制北境军镇,就必须先把武选司握在自己手里。杨崇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把自己完全交给张太师——他要的是张太师能给的庇护,但要的也是自己的不可替代。这个人,可用,但要压在刀锋上。”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赵景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昨日张太师来见朕,带了个人。”
季迎夏眉梢微动:“谁?”
“他外甥,张延昭。说是在山西赈灾有功,请朕破格擢拔入礼部。”赵景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礼部左侍郎的位置,现在还空着。”
季迎夏没立刻接话。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礼部左侍郎,正三品,管着科举,仪制,藩属朝贡。这个位置如果给了张太师的外甥,下一届春闱的主考官就必然是张延昭。春闱取士,天下读书人的入仕之门,如果那扇门的钥匙落到张太师手里,三年之后朝堂上就会多出一批姓张的门生。
“你应了?”
“朕说,山西赈灾之事,先交由都察院核实。”赵景湛把那份兵部的折子推到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贺兰甫,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跟张太师有过节。贺兰甫查张延昭,至少能拖三个月。”
季迎夏望着他。烛火下,这张脸比三年前在梧桐巷那顶青呢小轿里露出的半张苍白面容成熟了许多,棱角更分明了,眼下那道因常年熬夜留下的青痕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清醒,克制,如同寒潭。
“三个月,”季迎夏说,“够做什么?”
赵景湛看着她:“你说够做什么。”
季迎夏站起来,走到御书房东墙那幅巨大的大靖堪舆图前。图上标注着十二个行省,四十五个府,两百余州,六百余县。朱砂圈出的北境三镇像是三道裂口,南边还有两道墨线标着南蛮部族近年劫掠的路线,西边被张太师老家所在的陇西行省涂了一层淡青,东边则是几位藩王的封地,密密麻麻地挤在海岸线上。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京城的位置:“新朝初立,表面上所有人都跪了,但腰都还直着。张太师在等我们犯错,冯公公虽然倒了但他在宫里的那套人马并没有全部清洗干净,暗中还有人在替他在各地经营产业。勋贵世家们冷眼旁观,看我们敢不敢动他们的田,他们的官,他们的银子。北境三镇在等粮食,南边在等朝廷派出去的宣慰使回京复命,东边那几位藩王在等——”她顿了顿,“在等先帝的丧期一过,好上书请封。”
赵景湛起身走到她身侧,看着同一张堪舆图:“藩王请封,朕不能不允。但他们要的封地不在地图上,在朕手里的人事权和财权。”
“所以第一步。”季迎夏转过身来,仰面对上他的目光,“压住这些人,不能让他们觉得新朝好欺负。但也不能一开始就把所有人推到对面去,我们手里能用的牌太少。”
赵景湛说:“朕手里有季鸿的三万边军。”
“我父亲的三万边军远在北境,粮草都在户部手里掐着,他再忠诚,没有粮也动不了。而且——”季迎夏声音低了些,“他是我父亲,这是优势,也是牵制。朝中那些人会盯着他,盯着我们之间的往来,盯着我是不是在利用季家的兵权为你做事。我们得让季家看上去没有被我完全掌控。”
赵景湛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朝会,”季迎夏说,“我会提请重设『勘合司』。”
勘合司。赵景湛微微眯眼。大靖立国之初设过这个衙门,专管核查各地奏报,粮秣账目,军需损耗,相当于独立审计。太祖朝之后裁撤,因为太得罪人。后来历朝历代都把审计权分散到户部和都察院,两方互相牵制,谁也查不了谁,弊端越积越深。
“重设勘合司,第一刀砍的就是户部的账。”赵景湛说,“户部尚书是张太师的门生,他绝不会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季迎夏唇角微弯,“所以我提的是『试行』,选一个府做试点,三个月后看成效。这个试点府,选在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