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霆的喉结动了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到底在替谁办这件事?”
“兄长上次问了同样的话。”
“这次我再问一回。”季云霆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说清楚,我不会再听你的指挥。”
季迎夏看着他,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眼底是认真的。
“我在替季家。”她说,“兄长觉得京城这盘棋上,季家是什么角色?父亲在西北有三万兵,可父亲远在千里之外,京城里只有咱们这些妇孺。朝中各方都想拉拢父亲,所以他们会善待季家妇孺——至少在翻脸之前。可一旦翻脸呢?一旦冯公公和张太师真正撕破了脸,父亲又还没回京,咱们季家这宅子里的人,就是最先被拿来祭旗的。”
季云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我不想被人祭旗。”季迎夏看着他,“所以我要在翻脸之前,让季家在京城里有一张能打的牌。兄长你,就是那张牌。”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熄了大半,冷意从砖缝里丝丝地渗上来。
季云霆忽然问:“你那天出去见的人,是七皇子,对不对?”
季迎夏没答,但她也没否认。沉默就是默认。
季云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房梁,声音疲惫得像磨砂:“我早该想到的。那天你从外头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季迎夏,连跟人对视都不敢。”
“以前的季迎夏已经死了。”季迎夏说得很平静,“兄长现在面前这个,是想活下去的人。”
季云霆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兄长说。”
“不管日后走到哪一步,季家这些人——太太,二妹妹,还有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仆妇——别把她们卷进来。”季云霆说,“你在外头翻云覆雨我不管你,但这宅子里的清静,你给我留着。”
季迎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她从东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小年的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纸罩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正院那边传来王氏指挥丫鬟摆祭灶供品的声音,夹杂着季迎蓉娇脆的抱怨和鹦鹉嘎嘎的叫唤,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着倒也热闹。
季迎夏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把斗篷拢紧了些,正要往自己那间厢房走,采薇从月洞门外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小姐!方才门房说有人给您的!”
信。又是信。
季迎夏接过来,封口的火漆上压着那朵极浅的梅花印。她撕开封口,里头一张薄笺,上头只有一行字:
“明日卯时,城外十里亭。车马备好。来。”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笔迹。清瘦有力,像刀尖划过纸面。
季迎夏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小姐,明日您要出城?”
“嗯。”季迎夏往自己那间厢房走,“明日你替我在院里守着,谁来问都说我身子乏了在歇觉。”
“可是太太那边——”
“太太明日忙着祭灶,没空来管我。”季迎夏推开房门,屋里冷得像冰窖,采薇赶紧跑去把炉子点着了。炭火噼啪响了两声,慢慢升起一点热度。
季迎夏在炉子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
明日卯时,城外十里亭。赵景湛约她出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宁武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意味着季云霆这边的棋已经落了子,意味着赵景湛要把下一张牌摊给她看。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桐花巷,赵景湛坐在红泥小火炉对面,苍白的面容映着炭火的微光,说“我从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为什么会在小年第二日约她出城?
季迎夏想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像雪地上那一片叶子又落了一次。
因为他开始信她了。
一个不信任何人的人,一旦开始信一个人,就会把所有牌都摊出来。这是赌徒的本性——积攒了半辈子的筹码,终于遇到一个他觉得值得同台对弈的人,他会忍不住把全部家当摆上桌面,就为了看对方下一招怎么走。
季迎夏把那双冻红的手翻了个面,让手背也烤上暖意。
明日卯时,十里亭。不管赵景湛带她去看什么,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个轮廓。
北狄退兵了,宁武保住了,季云霆的那两扇城门也快稳了。可这些只是棋盘上的第一步。赵景湛要的不只是一座宁武城,两扇京城门——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而她季迎夏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是“活着,然后把活着变成赢”。
炉火渐渐旺了,屋里暖起来。
季迎夏吹了灯,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日卯时,她会在十里亭的石阶上站着等赵景湛的车马。
然后她会问他一句,从桐花巷那日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话:
“殿下让南安王出兵北狄后方,用的什么筹码?”
她要在他说出答案之前,先猜出七八成。
因为在这盘棋上,她能走得稳的唯一办法就是——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
小年的夜里又飘起了雪,极细极轻的,像筛子筛出来的白砂糖。
季迎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有刀光,有棋盘,有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隔着一壶沸茶静静地看过来。
她没躲。
雪下了一整夜。
而京城里,有一双眼睛在一盏孤灯下看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看完了之后,将信凑到灯焰上烧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咳了两声,披衣起身,望着窗外簌簌的雪。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铃作响,他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明日卯时。该摊牌了。”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合上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靖永安二十年的腊月,深得像一口井。
而井底有两个人,一个在井口挂好了绳,一个在井下接住了另一头。
雪落无声,棋局不停。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