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坐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支描金笔。她低头看着绢面上那朵还没画完的梅花,笔尖蘸了朱砂,在那朵花的瓣尖上补了一道细细的红。
“宁武城那边,有消息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走廊上喊:“太太!太太!宁武信使到了!周守备家派人送信来了!”
季迎夏的笔尖在绢面上轻轻一颤。
朱砂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血。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推开窗户。外头走廊上几个丫鬟仆妇正往正院跑,有人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火漆完好,边角沾着干涸的泥渍。
季迎夏看着那封信被人一路送进正院,然后关上了窗。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朵洇了朱砂的梅花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小心,盖住了那团暗红。
宁武信使到了。
周家还能送信出来,说明城还没破。但信使能到京城,说明围城的北狄前锋退了——或者,至少让开了一条路。
赵景湛那日在桐花巷说的“应该”二字,应验了。
季迎夏把描好的梅花绢面平平整整叠起来,放进妆匣底层。
外头的雪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金色日光,腊月里难得一见的晴。
她对着那线日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棋盘上的第二颗子落完了。
接下来,就看季云霆那边,那张地图什么时候被“发现”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里难得有些热闹气,街巷里零星响了几声炮仗,卖灶糖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季府里也张罗着贴了新窗花,王氏心情好得很——因为宁武的围解了。
北狄前锋在围城第十天忽然撤了,撤得莫名其妙,像是接到了什么紧急军令,抛下辎重连夜北返。周守备派来的信使在信里写得含含糊糊,只说“北狄似有内乱,退兵甚急”。
但季迎夏知道不是内乱。
那日在桐花巷三号的暖阁里,赵景湛说“你应该已经退兵了”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猜过了——北狄退兵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他们后方捅了一刀。西北边军季鸿的驻地在河套以西,隔着千里,鞭长莫及。能捅北狄后方的,只有一支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兵马。
藩镇。某个藩王的私兵。
季迎夏在那日回去之后想了整整一夜,想出来一个名字——南安王赵景安,永安帝第四子,封地在陇西,手握五万私兵,麾下有一支三千人的轻骑,专擅长途奔袭。南安王的封地与北狄后方之间隔着一片戈壁,那片戈壁向来被北狄视作天然屏障,不会设防。
如果赵景湛说服了南安王从陇西出兵截击北狄后方,北狄前锋围宁武的部队只要接到后路被断的消息,不退兵就得被包饺子。
但说服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替朝廷解围,代价绝不会小。赵景湛用什么筹码换的南安王出兵?季迎夏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件事赵景湛一定付出了某种她暂时看不见的代价。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上午,被她压了回去。小年这日季府上下都忙,王氏遣了丫鬟来叫她过去帮着分派祭灶的供品,她应了,换了件鸦青色的袄裙往正院走。
走过东院门口时,季云霆忽然从里头闪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指节发白。
“进来说。”他压低声音,把她拽进东院,反手关了院门。
季云霆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嘴唇干裂起皮,眼底赤红一片,整个人像熬了五六夜没睡的样子。他把季迎夏拉进书房,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今日一早,刘副将没来衙门。”季云霆的声音嘶哑,“他院里的人说他昨儿夜里突然收拾细软出了城,说是家里老母急病,告了假回原籍去了。但我的人跟在后面看了,他没往南走,他往北走了。出的是德胜门。”
季迎夏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是刘副将出城之后的行踪记录,最后一条线断在城北一处庄子外面,庄子是张太师的别业。
“他去找张太师了。”
“对。”季云霆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你那张图起作用了。刘副将看到图之后先是慌了一整天,把院里的亲随叫来问了一圈,第二日就开始往外搬东西。他以为那条私道的事被人翻出来了,以为要查到他头上,连夜跑去找他上头的人。张太师把他接进别业之后,今早我的人看见别业后门抬出来一口箱子。”
季迎夏瞳孔微缩:“箱子有多大?”
“棺材那么大。”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刘副将被灭口了。”季云霆哑着嗓子说,“张太师怕他落进冯公公手里,先下手把他收拾了。”
季迎夏在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叩得很慢,脑子里把整条线串了一遍。
刘副将死了,消息捂不住,五城兵马司明天就会炸锅。另一个副将——姓吴的那个,是吴王的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参张太师一本“私杀朝廷命官”。张太师则一定会反咬一口,说刘副将是畏罪潜逃,把安定门外那条私道的事翻出来,拖吴王下水。
鹬蚌相争。
而季云霆——她那个被夹在中间的嫡兄——会在两派互咬的时候拿到最大的筹码。因为刘副将死了之后,五城兵马司的空缺要有人补,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实际指挥权会落到季云霆这个“唯一还在”的正职手里。
“明日开始,”季迎夏看着季云霆,“那两扇门就是你的了。刘副将死了,吴副将忙着跟张太师的人扯皮,顾不上你这头。你趁这几天把巡防重新排一遍,换掉几个刘副将旧部的人,换上你自己信得过的。”
季云霆抬起头看着她:“换了之后呢?”
“之后你手上就有兵了。”季迎夏说,“京城九门,你占两门。不多,但关键时候,两扇门就能让冯公公的东厂进不来,也能让张太师的人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