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亮了些,灰蒙蒙的光从云层背后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上。
季迎夏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然后回身掩了门。
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手心微微出汗。
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过的。季云霆那个人她观察了三个月,知道他最恨什么——不是被冷落,不是被轻视,是被那两位副将当傻子耍。她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废嫡子变成一张暗棋的执棋人,他一定会接。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支描金笔,继续画那朵梅花。
花瓣还没画完,院门又响了。
这一回敲门的是翠屏,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隔着门板喊:“三小姐!太太让你过正院去,有贵客来了!”
季迎夏放下笔,开了门。
翠屏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来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太太让你去给贵客斟茶。”
季迎夏心里一动。
镇国公府,徐家。大靖开国功勋之后,如今掌着神机营一半的兵权。徐二公子徐明楼,今年二十一,尚未娶亲,前些日子京中隐约有风声说徐家想在武将门第里挑个儿媳。
挑儿媳,挑到季家来了。而季家如今待字闺中的女儿,只有季迎夏和季迎蓉。
季迎蓉已经定亲。那就是说,今天这盏茶,是替季迎夏相的。
她垂下眼睫,面上还是那副温软的样子:“我换了衣裳就来。”
翠屏走了。
季迎夏把门关上,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原主这张脸长得不算差,眉眼端秀,就是太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瞧着没什么福气的样子。
她伸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从箱底翻出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袄裙换上。采薇跑进来替她系了条鹅黄腰带,又拿了支银簪替她绾了髻。季迎夏对镜看了看,忽然觉得镜中这张脸跟三个多月前刚醒过来时判若两人——那时候是一滩死水,如今,水底下有鱼了。
她往正院走。
穿过抄手游廊时,正院那边传来杯盏相碰的声响和男人爽朗的笑声,她脚步不疾不徐,但脑子已经转了三转。
徐家今日登门,明面上是拜访王氏,暗地里是来看季家庶女的长相谈吐。镇国公府近来跟张太师走得很近,徐明楼的父亲徐国公跟张太师是连襟。而季家的父亲季鸿在西北握着三万边军,那是各方都想抓在手里的筹码。
张太师想拉拢季鸿,所以派了徐国公的儿子来相季家的女儿。娶一个季家庶女回去,既不伤季鸿正妻的面子,又绑住了季家在京城的软肋。
季迎夏在踏进正院暖阁之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张太师在拉拢季家。冯公公盯着季家。赵景湛也在用季鸿。季鸿本人远在西北,手上那三万边军成了京城所有势力眼里最肥的一块肉,而季家留在京城的妇孺就是拴住那块肉的绳子。
她,季迎夏,一个庶女,就是绳子上最不起眼的那一粒结。没人会觉得一粒结能做什么事。所以没人防她。
暖阁帘子掀开,暖融融的热气扑上来。王氏坐在上首,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正跟对面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说着话。
季迎夏的目光掠过那人的脸——二十出头,眉目周正,轮廓英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分明是练过的。
徐明楼。
徐明楼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含笑欠了欠身:“这位想必是三小姐了。常听人说季家三小姐温婉端淑,今日一见,果然。”
季迎夏屈膝行了个礼,走过去替他把茶盏续了水。她做这个动作时不急不慢,垂着眼,手上稳得很,水线细而匀,一滴没溅出来。
徐明楼的目光在她端茶的手上多停了一息。
王氏笑吟吟地开口:“这孩子性子静,平日在佛堂里抄经读书,不怎么出门。徐二公子见谅。”
“静有静的好。”徐明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季迎夏的眉眼,“如今京中风气浮躁,能静下心来的反倒难得。”
季迎夏退到一旁站定,低着头,不说话。王氏又跟徐明楼寒暄了几句镇国公府的事,说了几句“国公爷身子可好”“二公子平日里都在忙什么”之类的客套话。徐明楼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
临告辞时,徐明楼经过季迎夏身边,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道:“三小姐那盏茶沏得好。龙井,八十五度,第一泡,水注三番——手法练过的。”
季迎夏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二公子谬赞。家母喜欢喝茶,我跟着学了几年。”
徐明楼笑了一声,没再多说,跟着小厮出了正院。
王氏送走客人回来,坐下喝了口茶,看着季迎夏:“这位徐二公子,你觉得如何?”
“是个周全人。”季迎夏答。
“周全?”王氏挑了挑眉,“你觉得他好?”
“母亲,”季迎夏抬起头,声音很平,“女儿今日第一次见徐二公子,不敢说好与不好。只是女儿有一件事想问母亲——若镇国公府真的来提亲,母亲答应么?”
王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季迎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温温的,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不想嫁?”
“女儿想先听母亲怎么说。”
王氏搁下茶盏,慢慢道:“镇国公府的门第,是你高攀了。徐二公子人也端正,没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你嫁过去,虽是庶女,但国公府不看这个——他家那位老夫人自己就是庶出。”
季迎夏听着,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
然后她福了一福,退出暖阁。
走出正院之后她脚步才快了些。穿过月洞门时,采薇小跑着追上来:“小姐,太太怎么说?”
“太太答应了。”季迎夏低声说。
“答应了?!那小姐您——”
“先不慌。”季迎夏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进去之后把门关上,“镇国公府今日只是来相看,正式提亲至少要等过完年。年关之前,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