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遍。”季迎夏说,“兄长那一日走得急,砚台是湿的,墨汁洇了纸角,我怕被风刮乱了替你压了压。排班表翻开那一页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了几行。”
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他进屋:“兄长进来坐吧,院子里冷。”
季云霆犹豫了一息,跟着她进了那间逼仄的厢房。屋里只有一个旧凳子和一张歪腿桌,季迎夏把凳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沿上。
“你知道看军防文书是什么罪?”
“擅窥禁秘,杖八十,徒一年。”季迎夏答得平淡,“但我没拿没抄没传,只是在兄长的院子里替兄长善了后。若兄长要去衙门告发我,我认。”
季云霆盯着她。他管着两扇城门五年了,被上头两个副将压得死死的,连军饷都拿不全,衙门里的人当面称他一声“季大人”,背后叫“季家那废物嫡子”。他早已习惯了被人看轻,被人敷衍,被人忽略,此刻这个庶妹坐在破旧的床沿上,说话不急不躁,每一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
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跟我兜圈子。”季云霆往椅背上一靠,“你看了我的巡防表,不是为了看。你是想知道我守那两扇门的时候,哪一扇最容易被人做手脚。”
季迎夏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采薇在外头醒了,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季云霆忽然压低声音:“你替谁打听的?”
“我替我自己。”季迎夏看着他,“兄长在五城兵马司五年了,手里攥着两扇城门,可你上头的两位副将一左一右把你的路堵得死死的。他们为什么堵你?因为你在那个位子上挡了他们的财路。安定门外头有一条私道,入夜之后常有商队偷偷运货进城,不走税关不走稽查。那批货里头有盐,有铁,有南边来的私铸铜钱——”
季云霆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季迎夏平静地回视他,“我只知道那两位副将每个月从那条私道上抽的红利比俸禄多十倍,而兄长你,每个月连兵丁的饭钱都要从自己口袋里贴。”
季云霆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条私道不仅运私货。”季迎夏的声音更低了些,“上个月有一批东西从安定门外的私道进来,装了十二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那批货进的是城西一处别院,别院匾额上没有姓氏,但门口蹲着一对石狮。京城里能用石狮的,只有三品以上。”
季云霆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那是谁的别院?”
“兄长不如想一想,上个月谁家从南边运了十二车东西进京,瞒过了东厂,瞒过了神机营,只走了你那一条被两位副将捏在手里的私道。”季迎夏轻声道,“我想了三天,想出来一个人。吴王,赵景澄。永安帝第三子,封地在淮南,手里有十万私兵,年初借口贺寿送了十二车『土产』进京。那十二车土产,卸车之后直接送进了张太师的府邸。”
“张太师?吴王给张太师送礼——”
“兄长现在明白你那两位副将是谁的人了吧。”季迎夏看着他,“五城兵马司的副将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但替吴王和张太师守那条私道。兄长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拿。可若哪天东厂查那批私货查到你头上,你猜那两位副将会不会替你作证?”
季云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他坐在那只旧凳子上,手按着膝盖,骨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跟谁打听的这些?”
“没谁。我自己翻的邸报,自己算的账。”季迎夏说,“兄长的巡防表上写了,安定门后半夜的巡丁只有六个人,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间隙有一炷香的空档。那两位副将每月抽的红利数目,是我从东市一个商贩嘴里套出来的,他说每逢初五,安定门外都会有三十两银子送到一个姓刘的人手上,姓刘的恰好是你那位刘副将的远房侄儿。”
季云霆沉默了很久。
厢房里的空气又冷又薄,窗纸被风鼓得簌簌响。
“你今日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兄长替我做一件事。”季迎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这个,请你明日去五城兵马司衙门的时候,放在刘副将桌案上那摞公文底下。”
季云霆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他展开来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凝住。纸上画的是安定门外那条私道的路线图,图上标注了哪一段路有东厂的暗桩,哪一段路有神机营的夜哨,哪一段路连狗都不叫。但这张图跟季云霆知道的那个路线有细微的差别——有几条岔路被改了,改了之后通往的方向是城北一处废弃的兵械库。
“你画这个做什么?”
“兄长不用知道。”季迎夏把布包收回来,“你只需把它放在刘副将那摞公文底下,然后等。如果有人来问你,你就说不知道,没见过。刘副将看到这张图之后一定会以为自己夹带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了,他第一个反应是找人查,第二个反应是——”她顿了一下,“找人灭口。”
季云霆眼神一凛:“你要逼他动手?”
“我要逼他露出马脚。”季迎夏说,“他露出马脚的时候,兄长你就有把柄了。五城兵马司的两位副将,一个是吴王的人,一个是张太师的人。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错处盯了三年,谁也不先动。现在你给他们其中一位送一份『不小心丢了』的私道地图,你猜他会怀疑谁?”
季云霆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看着季迎夏那张温软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女面孔,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今年十六。”他说。
“我姓季。”季迎夏把“姓季”两个字说得很轻,“季家的人,在边关能拿刀杀敌,在京城就不能拿笔杀人么?”
季云霆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拳头攥了又松,最后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
“你用了这些招,想要什么结果?”
“我要你的那两扇城门在关键的时候,只听你一个人的。”季迎夏说,“三个月之内,我要你上面那两位副将,一个被调走,一个被革职。之后,五城兵马司的城防权,至少有一半要落到你手里。”
季云霆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熬红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你到底在替谁谋划?”
季迎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但季云霆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疯得不轻。”
“兄长若不想疯,今日就不会来敲我的门。”季迎夏把那个布包重新递过去,“你既然来敲了,就说明你早就想动那两位了,只不过缺一个帮你把每一步算清楚的人。我替你把路铺好,你只需走上去——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季云霆接过布包,攥进手心,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