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水壶里的水已经沸透,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茶香浓得有些发苦了。
赵景湛垂着眼睫看着矮几上那壶废了的茶,忽然伸手提起壶来,把滚水泼进旁边的铜盆里。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六。”
“十六岁。”赵景湛把空壶搁下,抬眼看着她,“季迎夏,你的胆子跟你的年纪对不上。”
“殿下今年二十有四。”季迎夏说,“殿下在旁人眼里病弱了十几年。胆子这种事,跟年纪也没对上过。”
赵景湛这次真的笑了。笑意浅浅地浮在眼底,像冰潭底下有一尾鱼摆了一下尾巴。
“成交。”他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就备好的空白信笺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季迎夏坐下来,提笔蘸墨,手腕悬了一息,然后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在揣度原主的笔意。内容尽是最寻常的家常话,京城的雪,嫡母的新靴,佛堂抄的经。写到“女儿替父亲求了一道平安符,压在经匣底下,待父亲凯旋之日亲手奉上”时,她抬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那句“凯旋之日”就是暗号。
旁人看来是女儿盼父归来的寻常话语。但季鸿知道,凯旋之日不是指打完北狄,是指京城有了变数。赵景湛已经跟季鸿约定过——一旦京城来信中出现“凯旋”二字,便意味着“密旨已动,即刻起兵勤王”。
季迎夏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搁笔,把信笺吹干,折好,递还给赵景湛。
赵景湛接过信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微一凉。他垂眼把信收进锦囊,忽然低声说:“今日之事,你回去之后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前几日你在佛堂抄了多少经,这几日还抄多少经。你那嫡母让你描花样,你就描花样。”
“殿下怕我露了形迹?”
“我怕你活得太清醒。”赵景湛把锦囊系好,拢入袖中,那封军报,那个明黄卷轴都被他一并收起,矮几上除了两只空茶盏什么都没有了,“太清醒的人容易被人看出来。在这京城里,最要紧的不是算得准,而是藏得久。”
季迎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他屈膝一礼:“臣女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绕过那扇半旧屏风时,听见赵景湛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又像专门说给她听的:
“季鸿接到信的时候,北狄应该已经退兵了。你我今日所谋,是退兵之后的事。”
季迎夏没回头。她推开铺子的旧门,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天灰蒙蒙的,桐花巷口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过去,车辙在薄雪上压出两道长长的印。
她拢紧斗篷,往季府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赵景湛说,北狄应该已经退兵了。他说“应该”,不是“一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另一件事,另一件她今日在暖阁里没有问,他也没有提的事——一件能让宁武之围在“应该”的时候解掉的事。
季迎夏推季府侧门时,门轴还是那声沉闷的吱呀。
照壁后头,翠屏正端着个托盘往二小姐院里走,看见她也没停脚步,只冷冷扫了一眼。
季迎夏垂着眼侧身让了让,往自己那间漏风厢房走。
回到屋里,采薇正在床上缝补一件旧袄,见她回来赶紧跳下床:“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二小姐院里方才来传话,说让您明日一早去帮她绣那个屏风——”
“知道了。”季迎夏解下斗篷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在窗前的旧椅上坐下来。
她从墙缝里摸出那张默好的巡防排班表,展开看了两眼,然后递到烛火上点着了。
纸页卷曲,火焰升腾,灰烬落在她掌心。她看了片刻,然后起身推窗,把手探出去,灰烬被风卷散,什么都没剩下。
关窗回身时,她看见自己映在铜镜里的脸。十六岁,眉眼还没长开,瞧着温温软软的,像个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深闺小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本翻烂的《大靖律疏议》,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那一页写着几个字:“谋叛者,斩。”
她翻过去了。
下一章写的是:“侵盗军粮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她又翻过去了。
再下一章,她停了。
那一章的标题是:“擅调兵者,罪同谋逆。”
季迎夏把书合上,放回枕边,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赵景湛布局的这一步棋,如果顺利,季鸿的兵会在永安帝崩逝的第一时间入京,镇住冯公公的东厂,压住张太师的神机营,替这位病皇子按住京城。如果不顺利,密旨暴露,她这封家书就是最大的铁证,季家满门抄斩,赵景湛大不了推个干干净净。
但他不会推。季迎夏知道。他在暖阁里看着她写那封信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暖意是真的。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皇子,没有几分真性情,活不到今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信他。但你信他的同时,手里也得有另一张牌。
那张牌,此时此刻就在五城兵马司的衙门口等着。
季云霆今夜应该已经查完了巡防排班,该发现他那份排班表被人动过了。等风声过去,他会来问她的。只要他来问,她就有机会把那扇门撬开一条缝。
季迎夏闭上眼睛。
大靖永安二十年的第三场雪还在下。雪声沙沙的,落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密的棋子落上棋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硬邦邦的枕头里,嘴角微弯。
棋已经动了。
……
第三日清晨,季云霆果然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采薇还没起,季迎夏已经坐在桌前描最后几瓣梅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她放下笔,不紧不慢地擦了手,出去开了门。
季云霆站在门口,袍角沾着泥水,眼底的青黑比三天前更重了,像整整两夜没合眼。他盯着季迎夏看了两息,也不寒暄,直接跨进门来,反手把院门带上。
“你那日去我院子,动了我桌上的东西没有?”
季迎夏看着他,面上不动:“兄长的排班表不是自己收好了么?我记得我用砚台帮你压着的。”
季云霆盯着她,目光像要穿透她那张温软无害的脸:“排班表被人翻过。折角方向变了。你打开看了?”
季迎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斟酌了很久才决定承认,恰到好处地让季云霆觉得他的怀疑得到了印证,而不是被早有准备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