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廷这盘棋。”赵景湛的手指搁在矮几上,瘦而长,骨节分明,“北狄铁骑南下,南蛮在边境劫掠,藩镇拥兵自重,朝中宦官外戚分食国库。永安帝卧病三年,太子未立,诸王暗中蓄势。两个月前,永安帝密召我入宫,口谕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若崩,你便继。』”
暖阁里只剩下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季迎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寡淡的病容,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最不可能争储”的七皇子,是永安帝留给这烂摊子的一枚暗棋。老皇帝还没糊涂到不知道自己儿子们什么德性,他选了最没势力的,最不被提防的,最会藏拙的,藏了二十多年。
“然后呢?”季迎夏问。
“然后我收了那道口谕,继续咳血。”赵景湛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凉得很,“第二天冯公公就送了一盅血燕到我的潜邸,说『七殿下身子弱,万岁心疼』。第三天张太师的门生登门,送了一匣子上好的人参,说『殿下若是熬不住,太师府里有御医』。第四天,我病得更重了。”
季迎夏懂。病得越重,越没人把他当回事。越没人当回事,越安全。
“现在,”赵景湛把话题拉回来,“北狄围了宁武,朝中吵成一团。我手上有一道密旨,是永安帝两个月前给我的,要我在他不能理事之时,代行调兵之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锦囊,解开系绳,露出里头的明黄卷轴一角,没有展开,但季迎夏已经看见了那上面的暗龙纹。
“调兵。”季迎夏重复这两个字,“殿下要调哪里的兵?”
“西北季鸿的三万边军。”
季迎夏呼吸一顿。
“我是季鸿的女儿。殿下用我父亲的名义调兵,若被人知道——”
“若被人知道,你我皆为谋逆。”赵景湛平静地替她说完,“西北边军只听圣旨和季鸿本人的兵符。密旨是真的,但只有圣旨没有季鸿的令,调不动一兵一卒。我要你替我做的事很简单——替你父亲写一封信。”
“信?”
“以季府家书的名义,送往西北军中。”赵景湛看着她的眼睛,“信里不用提调兵半个字。你只需写季氏阖府安好,写京城雪大,写你嫡母做了新靴子等着父亲入冬穿,写你在佛堂抄经时替父亲求了一道平安符——总之,写一封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家书。”
季迎夏瞬间明白了。
一封从京城季府发出的家书,一路递送到西北军中的季鸿手上。递送途中,各道关卡都会验看,抄录,上报。那些人看到的就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将门家信,季鸿看了也只是家常问候。
但季鸿和赵景湛之间有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约定——或者说,一个暗号。那封家书的某一句措辞,某一个落笔方式,某一种不引人注意的细节,就是季鸿接到之后立刻起兵的信号。
她看着他:“殿下为何不自己写?殿下要仿季府中人的笔迹,不难。”
赵景湛轻轻摇头:“有一个人知道我已有密旨。那个人最近刚刚升任通政司右参议,专门盯着所有进出京城与西北之间的书信。”
“谁?”
“冯公公的养子,冯宝。”赵景湛看着她,“冯宝最大的本事是辨字迹。他能从一万封私信里,找出唯一那封不是本人写的。所以这封信,必须由季府中人亲笔。”
季迎夏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腹上还有三个月佛堂抄经磨出来的薄茧。她确实能写。原主的字迹被她练了三个月,已经几乎分不出来。但她犹豫的不是这个。
“殿下凭什么信我不会转头把这件事卖给冯公公,卖给张太师?”她抬眼看他,“我是一个被嫡母困在深闺的庶女,殿下今日第一次见我就交底交到这个程度——您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还有一张我猜不到的牌。”
赵景湛笑了一下。那笑依旧没到眼底,但比方才暖了那么一点点:“我手里确实有一张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雪停了,桐花巷里空无一人。他放下窗纸转身,走回矮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季迎夏。
“你母亲,姓宋。商户女,江南绸缎商宋家旁支出身。但你母亲的母亲,姓周。”
季迎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颤。
“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宁武周家。”赵景湛的声音很轻,“你外祖母是周守备的姑祖母。算起来,你与周家是拐了弯的亲戚。北狄现在围的宁武城,守城的是你外祖家的族人。”
季迎夏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在原主残存的零星记忆碎片里搜索,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别争,活着就好”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没有。母亲从来没提过外祖家的事。但赵景湛不会拿这种事撒谎,因为太容易拆穿。
“你要我写那封家书。”季迎夏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因为季鸿拿到信之后,立刻就能明白是京城有人要调他的兵。而那个人,唯一的知情者,是七皇子殿下你。你选我写这封信,是因为哪怕事情败露,你还有退路——推到季家头上,推到将门庶女私通外藩的罪名上。”
赵景湛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甚至有一点欣赏。
“你比我想的还清醒。”他说,“我确实留了退路。但这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从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季迎夏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像雪地上落了一片叶子。
“殿下,”她站起来,矮几对面的蒲团上留下她坐过的凹痕,“你今日约我来,明面上是求我帮忙,实则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够不够聪明,够不够狠,够不够知道你那些秘密之后还能替你办事。你手上有密旨,有季鸿这条暗线,有永安帝最后的托付——但你缺一个能在京城替你盯着各方动静的,不起眼的内应。”
赵景湛微微眯眼。
“我替你写那封家书。”季迎夏说,“但我要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北狄退兵之后,宁武城不能落入藩镇手中。”
赵景湛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你替宁武周家求这个?”
“我替我自己。”季迎夏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要宁武城将来握在殿下手里。殿下若掌天下,边境第一道屏障就不能姓藩,姓冯,姓张。宁武是北境咽喉,谁握住宁武,谁就握住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