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处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梅花瓣尖向上挑了一下，不像花，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季迎夏把纸笺对折，塞进袖中。
“小姐，谁送的？”采薇好奇。
“不知道。”季迎夏脚步不停，“但这个人知道我从梧桐巷的茶肆出来，知道我今日来东院。知道我的人，总归要先会一会。”
她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厢房，把门关上，在窗前坐下。窗纸被风鼓得簌簌响，她从那本翻烂的《大靖律疏议》里抽出一张她今夜才默好的东西——五城兵马司巡防排班表，一字不差地默了下来。
笔是秃的，墨是淡的，但纸上那九道城门怎么轮值，谁守哪一道，什么时辰换防，她记得清清楚楚。
明日午时，桐花巷三号。她不知道请她的人是谁，但既然有人注意到了她这粒棋子，那就没有不赴局的道理。
至于龙涎香，错金银炉子，嫡母的“人情”，嫡兄的排班表——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图来。图还缺很多块，但最中间那块已经显了形。
大靖的国都，京城。九门紧闭，内有冯公公的三千东厂番子，外有张太师门生的两万神机营，而五城兵马司那八千兵马夹在中间，谁的人都不算，谁的令都不听。
季云霆坐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子上，手握两扇城门，却连军饷都被上头克扣了一半。
缺什么？缺一个能替他算账的人。
而季迎夏缺什么？缺一座城。
她对着那张默下来的排班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床头的墙缝里，用一块松动的砖头重新堵上。
外头的雪似乎小了些，风穿过窗纸的缝隙，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但季迎夏没哭。她撕了半张废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鹿死谁手。”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抹平，拢进手心，吹了一口气。
灰飞了。
灯也灭了。
她在黑暗中合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件事是——明日午时，桐花巷三号，那朵像刀的梅花，到底是敌是友。
但她没再多想。
因为无论是敌是友，她都得去。
棋局的第一步，从来不是看清对手，而是走进棋盘。
……
桐花巷三号是一间从外面看极不起眼的铺子，门板旧得漆皮剥落，檐下连个招牌都没有。季迎夏推开虚掩的门时，里头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出来，混着炭火气，有些像进了药铺的后堂。
铺子里头却别有洞天。绕过一扇半旧的屏风，后头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暖阁，窗纸糊得极厚，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搁着红泥小火炉，水正将沸未沸，壶盖轻轻跳动。
矮几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锦袍，外罩灰鼠皮背心，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瞧着像病了不少日子的样子。他正低头用一把小银匙往壶里拨茶叶，动作极慢，像每一片茶叶落进水里都要仔细端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季迎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步。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冬夜结了薄冰的深潭，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从头到脚剖开来看清楚。但只那么一息，那双眼睛里就漾起一点极淡的笑纹，像冰面裂了一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点热气。
“季三小姐。”他把银匙搁下，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坐。”
季迎夏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两人之间水汽袅袅。她没有打量四周的陈设，也没有寒暄客套，直接开口：“昨日的帖子，是我从季府门房接的。知道我在季府，知道我与梧桐巷茶肆的关系，知道我今日能出门——阁下在我身上花的工夫，不止一日两日了。”
年轻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却也不算冷：“三小姐从梧桐巷出来那日，买了二两龙涎香。那胡商的货柜底下压了半年才有人问价，你一开口就点最贵的，连成色都没验。一个深闺庶女，手里有八十两现银，又认得什么是真正的龙涎香——光是这一条，就值得我花几日工夫。”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过来：“先看这个。”
季迎夏低头看。纸上是一份军报抄件，墨色新鲜，字迹工整，上头写的是北狄前锋的最新动向——已过宁武城外三十里，宁武守备周振业闭城死守，求援的信使三日内换了五拨，没有一拨出了城。
北狄围城。
她把纸推回去，盯着他的眼睛：“阁下给我看这个，是希望我做什么？”
“不是希望，是确认。”年轻人把军报收回袖中，动作从容，“宁武城里有季家二十余口人，有周守备全家——你那位嫡姐的未来夫家。你父亲季鸿在西北，手里有三万边军，但西北离宁武隔着一整个河套，他要驰援，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宁武撑不到。”
“所以？”季迎夏逼视着他。
“所以朝中吵成了两派。”年轻人用小银匙搅了搅壶中的水，茶香散开，是极淡的松针味，“张太师要打，冯公公要和。你父亲远在西北，手上的兵是朝廷的，没有圣旨他动不了。可这道圣旨……冯公公用朱批压着，圣上连看都看不到。”
他说到“朱批”两个字时，声音淡得像这屋里的水汽，但季迎夏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分量。冯公公可以代皇帝批红。这意味着真正的皇权已经不在永安帝手中。
“你是谁？”季迎夏问。
年轻人抬眼看着她，安静了两息：“赵景湛。”
季迎夏的呼吸没有变快，心跳也没乱。她只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微微歪了歪头：“七皇子殿下为什么会约一个将门庶女来煮茶？”
赵景湛把那杯刚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因为你三个月前还是一个连佛堂大门都不敢出的庶女，三个月后坐在我对面，看完北狄军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季府里有人告诉过你雁门关破了的事，你听完之后第一件事是支开你嫡母的丫鬟，去了你嫡兄的院子，看了他的巡防排班表。”
季迎夏瞳孔微缩。
赵景湛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着眼睫喝了一口：“你在梧桐巷看邸报的时候，我就在隔壁雅间。”
“……”季迎夏沉默了几息，“殿下派人跟着我？”
“不是派人。”赵景湛放下茶盏，“是我自己。那日我刚好从通政司出来。”
季迎夏忽然意识到什么，盯着他的脸色：“殿下今日病容……不是装给旁人看的？”
赵景湛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面色更白了些：“半真半假。真病是真的，装病也是装的。这二者在本王身上，早就分不清了。”
他放下帕子时，季迎夏看见帕角有一点极浅的暗红。她没再看第二眼，把目光移回他脸上。
“殿下今日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赵景湛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得像井：“我要你替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