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三场雪。
季迎夏正坐在嫡姐季迎蓉的绣房里描花样,炭盆烧得足,帐幔低垂,满室暖气混着脂粉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季迎蓉倚在榻上逗弄一只绿毛鹦鹉,铜钏子敲着鸟架叮叮当当,忽然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搅乱了廊下的雪。
“小姐!小姐!”伺候季迎蓉的丫鬟翠屏喘着气跑进来,“出大事了!北狄破了雁门关!”
鹦鹉炸了毛扑棱两下,季迎蓉手里的铜钏子“当”一声掉在地上。
“胡说什么?”季迎蓉蹙眉,“雁门关有三万守军——”
“三万守军,两个月没发军饷了。”季迎夏手里的描金笔没停,在绢面上勾出一瓣梅花,“二姐姐忘了?户部批的那二十万石粮,最后只到了五万。”
她声音不高不低,绣房里却忽然一静。季迎蓉盯着她看了两息,绿毛鹦鹉在架上歪着头,“雁门关雁门关”反复叫,像在替屋里的三个人把那个消息嚼碎了咽下去。
翠屏这才续上气:“消息是通政司漏出来的,说北狄可汗亲率八万铁骑南下,雁门关守将李崇开城降了。如今前锋已过代州,三日之内就要兵临宁武城下。”
季迎蓉那张娇艳的脸刷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宁武城。季家祖籍宁武,老宅在城中,族中还有叔伯亲戚二十余口。更重要的一件——她定亲的那户人家,就是宁武守备周家的嫡长子。
季迎夏搁下笔,将描好的梅花绢面平平整整叠起来,起身对季迎蓉屈了屈膝:“二姐姐,我去给太太请安。”
季迎蓉没拦她。或者说,没空拦她。
正院里已经闹腾开了。季迎夏穿过抄手游廊时,听见王氏的声音从暖阁传出来,拔高了三个调:“什么叫户部无银?那银子呢!太仓不是年年收——”
“嫂子消消气。”一个男人的声音低而沉,是王氏的兄长王守正,户部给事中,今日不当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压着嗓子,“太仓的银子和粮食,上个月调了一批给冯公公的东厂修新衙门,又拨了两万石往南边吴王那儿去了。剩下的……”
“剩下的呢?”
王守正没答。王氏也没再问。屋子里沉默了两息,然后王氏忽然换了种语气:“云霆呢?五城兵马司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圣上至今没召武将议事,冯公公的意思……是议和。”
“议和?”王氏的声音尖得像被扯断的琴弦,“北狄人屠了雁门关全城!议和——”
“嫂子。”王守正把那两个字压得极沉,“朝中如今做主的是冯公公,不是圣上。张太师今早递了请战折子,冯公公压着没发。太后那边……也没动静。”
季迎夏站在暖阁外的帘子后面,听着里头舅甥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北狄使臣三日前已入京”的消息,又说了几句“七皇子昨儿在御前咳了血”“圣上只说了句好生养着就没再问”之类的闲话,然后王氏长叹一声:“宁武……周家那孩子还在宁武呢。”
暖阁里没了声响。季迎夏退后两步,故意放重了脚步,帘子从里头掀开,王氏的贴身大丫鬟露了半张脸:“三小姐?太太正跟舅老爷说话……”
“母亲,”季迎夏隔着帘子,声音温软,“我想跟母亲求件事。”
王氏在里头顿了一下:“进来说。”
季迎夏掀帘进去,规规矩矩给王守正行了礼,又给王氏福了福:“母亲,前日您赏的龙涎香我焚了几日,果然安神。只是那香炉老旧了,烧起来有些杂味。我记得库房里收着一只错金银缠枝莲纹的小炉,是母亲母家陪嫁来的旧物,若母亲不嫌我贪心,想借来用几日。”
王氏眉头微挑。那炉子不是什么贵重物事,但确实是王家的陪嫁。借这个,比借银子借绸缎都要顺理成章,又不显得她有所求。王氏看了王守正一眼,后者正低头喝茶,没留意这小女儿家的事。
“去吧,自己开了库房找。”王氏挥挥手,显然心思还在北边的战事上。
季迎夏又福了一福,退出暖阁。但她没往库房走。她拐了个弯,径直去了季云霆住的东院。
东院院门半掩,季迎夏推门进去时,季云霆正坐在廊下对着半坛酒发呆。他穿着件家常石青直裰,腰间没系玉带,头发随意束着,眼底两团青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来做甚?”
“给兄长送句话。”季迎夏站在廊下,隔着三步远,声音平平的,“雁门关破了。兄长的五城兵马司,今夜怕是要封九门。”
季云霆眼皮一跳。他管着京城九门中的安定门和德胜门,封九门意味着全城戒严,这种大事从来没有他提前知道的份。
“你听谁说的?”
“外头都传遍了。”季迎夏看着他,“兄长不去兵马司衙门看看么?北狄铁骑若是真打到京城脚下,第一个要守的,就是兄长那两扇城门。”
季云霆盯着她看了两息。这个庶妹素日里怯生生的,今日站在雪地里却站得笔直,说话一句是一句,不慌不忙的,倒有几分像他那位远在边关的父亲。
他酒醒了一半,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大步往院外走,经过季迎夏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她:“你一个深闺女眷,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姓季。”季迎夏抬头迎着他的目光,“父亲在西北,宁武祖宅里有我季家族人。北狄打进来了,覆巢之下,谁分嫡庶?”
季云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摆了摆手,出了院门。
季迎夏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踱进他刚才坐的廊下。石阶旁搁着一方砚台,半干的墨迹压着两张纸——是五城兵马司的巡防排班表,上头画着京城九门的轮值时辰和兵员数目。季云霆走得急,竟忘了收。
她蹲下来,仔仔细细把那两张纸看了两遍,然后原样放回石阶上,用砚台压好。
她什么也没拿走。但她什么都记住了。
从东院出来时,采薇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帖子:“小姐,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给她的?季迎夏接过帖子,薄薄一张素白纸笺,封口处压着一枚极浅的私印,印文模糊,辨认不清。展开来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
“明日午时,桐花巷三号,煮茶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