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季迎夏直截了当。
赵景湛看了她一眼:“我动手,就是皇子相争。你动手,是庶女自保。不一层皮,后果不同。”
季迎夏懂了。七皇子在外人眼中是最弱势的那一个,如果他出面拆穿四皇子的局,四皇子反咬一口说他构陷兄长,朝中没几个人会信他。但如果是季家庶女“无意间”撞破铜雀台的秘密,顺藤摸瓜引出后面的一切,四皇子要咬也咬不到赵景湛头上。
“殿下要我做什么?”她问。
赵景湛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铜雀台的平面图,后院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圈:“腊月二十八夜里,铜雀台会把这批箱子送进慈宁宫。在此之前,你要想办法让那三只箱子的封条断掉一根,不用全断,断一角就行。封条断了,负责验收的内侍省的人就会开箱重封。一开箱,里面是什么就瞒不住了。”
季迎夏看着那张图,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操作的可能:“断封条不难,但铜雀台的守卫怎么绕过?”
“那晚后院的守卫会换一批人。”赵景湛的语气平淡,“换上来的人,是我安排的。你只需在那个时辰从后墙排水口翻进去,靠近那三只箱子,轻轻一划。守卫会装作没看见。”
季迎夏抬眼看着他:“殿下安排得这么周密,为什么非我去不可?”
赵景湛沉默了几息,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凉薄又短暂:“因为季三小姐是个变数。变数做的事,没人提前算得准。算不准,就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他说完这句,便站起身,负手走到暖亭边缘,看着满园红梅在风里轻颤。季迎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病秧子七皇子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像个常年抱病的人。
“腊月二十八,子时。”她站起来,把那张图折好收进袖中,“我会到。”
赵景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腊月二十八,子时。季迎夏裹着夜行衣,翻过铜雀台后墙。那排水口比她上次看的时候宽了些,像是被人提前撬过。她伏低身子穿过后院,果然看见那三只箱子单独摆在廊下,边上两个守卫背对着她,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摸到箱子旁,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看见封条上盖着湖广转运使司的朱印。她从袖中摸出一片事先备好的薄竹片,贴着封条边缘轻轻一挑——封条折起一个小角,露出底下的木缝。她没有拉断,只是让那一角翘起来,足够让验收的人注意到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原路退回排水口,翻出墙外,落地时脚下一滑,一只手下意识地撑在墙根处,掌心按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令牌,上头刻着“永定”二字。
五城兵马司永定门的通行令牌。
她攥着那枚令牌,心跳如擂鼓。这是谁放在这里的?赵景湛的人?还是四皇子的人故意留的陷阱?她来不及多想,将令牌塞进怀里,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腊月二十九。太后寿宴。
季迎夏这天没有入宫,她待在季府里等消息。午时刚过,季云霆就一头撞进了她院子,脸色煞白:“三妹!宫里出事了!铜雀台送进去的贺礼,有三只箱子封条是断的,内侍省的人开箱查验——里面装了活人!三个刺客!当场被禁军拿了!”
季迎夏的手攥紧了袖口:“然后呢?”
“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四皇子府上!圣上震怒,四皇子被圈禁在府里听候发落!听说太子殿下的东宫还搜出了一封四皇子勾结湖广镇将的信——”季云霆喘着粗气,“三妹,你说这四皇子是不是疯了?太后寿宴上搞这种事……”
季迎夏听着季云霆絮絮叨叨,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枚永定门的令牌,她今早悄悄放回了季云霆的枕下。不管是谁放在墙根下的,如果将来有人追查令牌的去向,它必须在季云霆手里。以季云霆的性子,看见枕下多出一枚令牌,只会以为是昨儿自个儿不小心掉的。
这是赵景湛给她留的退路。如果四皇子事后查出来有人在铜雀台动了手脚,能查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枚令牌,而令牌的归属最终会引向季云霆,一个众所周知的蠢货。蠢货被人利用,罪减三等。
赵景湛把所有能算的都算进去了。
傍晚时分,府外传来消息:四皇子赵景淮被废为庶人,流放琼州。太子受惊,圣上特赐东宫增派禁卫三百。朝中因为此事沸反盈天,张太师和冯公公两派人马已经开始互相攻讦,说是对方纵容四皇子行此大逆之事。
季迎夏关上院门,在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这杯茶她端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素衣,裹着旧氅,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有些发青,正是赵景湛。
“你怎么来了?”季迎夏压着嗓子,侧身让他进门。
赵景湛跨进院子,带进来一股寒气。他站在廊下,看着季迎夏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半晌才开口:“来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赵景湛转头看着她。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开口时声音很轻:“铜雀台的事,你做得很好。但四皇子只是个开始,后头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太子,还有藩镇上那些人。大靖这盘棋刚下到中盘,你跟我,都还没到能喘气的时候。”
季迎夏沉默了片刻:“所以殿下是来提醒我,别以为自己赢了?”
赵景湛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你愿意跟我下完这盘棋么?”
风忽然大了,檐下的灯笼猛地一晃,光晕碎了满地。季迎夏站在风里,看着面前这个病弱清瘦,眉眼间却藏着沉沉山河的男人。她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那天,她躺在季府那张凉透了的床上,看着房梁对自己说“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依然没有退路。但她面前多了一个人——一个有退路却选择跟她一样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人。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而平稳,“我跟你下完。”
赵景湛看着她,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点了半个颔。然后他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季迎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把掌心贴在自己冰凉的额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九的雪,比腊月十八那夜更大了。武安坊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是老天爷把整盘棋子的颜色都覆了。
而棋盘上的红蓝两色,此刻正在雪底之下无声地重新排列。
赵景湛的脚步声在巷口隐去的那一刻,季迎夏重新关上了院门。她没有回屋,而是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夜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四皇子倒了,他牵涉的湖广线的军粮和北境边镇之间的关联,会立刻成为其他几方争夺的肥肉。二皇子的人会抢着接手湖广转运使的位置,三皇子的兵会试图压住北境不让四皇子的余党反扑,太子经此一事必然对东宫的安全更加敏感,反而更容易做文章。
每条线都在动。每动一步就会产生新的破绽和新的机会。
她要抓住哪一个?
她垂眼看着雪地上赵景湛留下的两行脚印,深浅不一,像是他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左——那是常年咳疾的人的习惯。她把那行脚印记在脑子里,转身回了屋。
桌子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大靖律疏议》,纸页间夹着她草草记下的所有线索。她坐回桌前,提笔在“四皇子”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杠,另起一行写下:“二皇子·冯公公”,“三皇子·兵部”,“太子·张太师”。
三个名字三股势力。她手里的棋子依然只有季云霆和沈玉衡两条线,以及一枚今夜之后可以正大光明使用的新关系——七皇子赵景湛。
但她知道,今晚赵景湛踏进她院子里那几句话,不只是结盟。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试探。他需要确认她有胆量在四皇子倒台之后继续往前走,而她需要确认他愿意把后背露给她。
彼此都试过了,彼此都没退。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一颗落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线牵扯过来,每一根线连向不同的手。
但棋子走到一定的位置,就不再是棋子了。
那是棋手。
风雪扑窗,大靖永安二十年的腊月二十九夜,比往年任何一夜都长。但在季迎夏的心里,天亮之后要下的那步棋,她已经算到了三步开外。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