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惊澜:诸王定输赢(六)
书名:不做宫妃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939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树上的人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翻身从枝桠上跃下,落在院墙外的地面上,无声无息。隔着墙,他的声音隔着砖石传来,低沉柔和:“季三小姐,风雪之夜不关窗,容易着凉。”


  “你不请自来,还管主人家关不关窗?”季迎夏的声音平静,手却已经摸到了袖中那支平时用来描眉的银簪——簪尖很利,刺进皮肉足够深。


  “别紧张。”墙外的人往后退了两步,露出半个肩头和侧脸的轮廓,“我只是替人传一句话——腊月二十九,慈宁宫的事,别碰。”


  季迎夏心里一沉:“你是谁的人?”


  “不重要。”那人侧过脸,月光照亮他的下颌线,苍白清俊,“重要的是,有人在永昌坊动了手脚,不只一处。你拦住了城门,但你拦不住铜雀台。”


  铜雀台。那是京城南郊的一处皇家别苑,闲置多年,年前刚刚修缮一新。太后寿宴的贺礼据说要在铜雀台先行陈列,再送入宫中。如果有人在铜雀台动了手脚……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季迎夏问。


  墙外的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度:“因为我主子说,你在季府里挣出一条命来不容易,不该折在这潭浑水里。”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踏雪无痕,几息之间便听不见了。


  季迎夏站在窗口,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她慢慢关上了窗,将那支银簪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银簪尖上那一线微光,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那个人说他主子——什么样的主子,会关注她一个深闺庶女挣命不挣命?又为什么在四皇子即将动手前夕,派人来递话?


  敌友未分,但这个信息是真的。铜雀台,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次日天没亮她就出了门,让采薇雇了辆骡车,往城南走。铜雀台在京城南郊十里处,夹在永定门外的一片荒坡之间,四周没有民居,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别苑门口。骡车停在官道拐弯处的树林里,季迎夏下了车,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斗篷,沿着坡上的灌木丛靠近铜雀台的后墙。


  后墙不高,能听见里头有人声和木料的响动。她贴着墙根找了一处破损的排水口,半跪下来往里看。


  铜雀台的后院里堆满了木箱和锦匣,十几个工匠模样的男人正在拆箱整理,把一件件器物抬出来擦洗,登记。季迎夏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的标记——上头押着朱漆封条,封条上盖的印是“湖广路转运使司”。


  湖广运进来的。果然是四皇子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最靠里的三个箱子比别的箱子大一圈,但没被打开,单独放在廊下,边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时不时瞥一眼。季迎夏眯眼细看,那三个箱子的边缘有细小的钻孔,像是为了透气。运冬衣的箱子不需要透气,运器物的箱子也不需要。


  运活物才需要。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压住翻涌的情绪,又记了几眼院子里的人数和分工,然后悄悄退回了树林。骡车回城的路上,她靠在后壁上,把那三个箱子的尺寸在心里反复盘算:箱子长五尺,宽三尺,高约四尺。能装进去的活物,体型接近一个人。


  而一个藏在铜雀台木箱里的人,在寿宴前夜被抬进宫,放进慈宁宫后殿的耳房里。等到第二天命妇签到,他趁着印玺交接的短暂空隙,从那箱子里钻出来……


  季迎夏忽然攥紧了袖口。


  四皇子的全盘计划终于在她脑子里彻底清晰了:他要在腊月二十九太后寿宴那天,借假印和假命妇的幌子掩护,真正要做的却是把一个能“替身”太子的人送进东宫。太子赵景昭平日极少出宫,唯一能接近他的就是寿宴这种全员聚集的场合。如果当天东宫寝殿里有一个跟太子身形相似的替身,而真正的太子在寿宴途中“突发急症”被送回寝殿,那替身就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替太子做出一件足以让圣上震怒废储的事。


  比如在太后寿宴当晚,太子“酒后乱性”冒犯了一位诰命夫人。圣上最重礼法,这种事一出,太子就算不被废也再无颜面立足储位。


  届时候补的,就是四皇子。


  季迎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四皇子的局比她想的深一层,铜雀台的箱子是关键,但铜雀台有守卫,她进不去。她挡得住城门口,堵不住铜雀台。这件事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已经兜不住了。


  她需要盟友。一个知道铜雀台,能碰铜雀台,且愿意在腊月二十九之前把那些箱子拆开的人。


  回到季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她脚步虚浮地穿过侧门,刚走到二门处,迎面撞上府里的管事嬷嬷:“三小姐,七皇子府上派人来了,送了一盆红梅给太太贺年,顺道说七皇子在府里办了个赏梅小宴,请太太携府中女眷明日过府一叙。”


  季迎夏的脚步猛地顿住。


  七皇子。那个最不受宠,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七皇子赵景湛。他这个时候办赏梅宴,还请季家女眷——


  她忽然想起昨晚院墙外那个坐在树上的人。那人说:“我主子说,你在季府里挣出一条命来不容易。”


  那位“主子”,莫非就是赵景湛?


  ……


  腊月二十五,七皇子府。


  季迎夏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面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是王氏让丫鬟送来的缠丝点翠簪——大概是觉得去皇子府做客不能太寒碜,哪怕是对付她这个庶女,也不能丢了季府的脸面。


  马车在七皇子府门前停下时,季迎夏透过帘隙看见那扇黑漆大门,比她想象的小,比四皇子府的门还窄几分。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漆色斑驳,像是有些年头没上过新漆了。引路的小厮把他们从侧门引入花园,园子里遍植红梅,确实是赏梅的好地方。


  赵景湛坐在梅林中央的暖亭里,身边只站了一个伺候茶水的童子。他穿一件鸦青色的大氅,面色苍白,唇色淡淡,看上去确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季迎夏踏进暖亭的一瞬间,就发觉他在看自己——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梅花瓣,若不是她警惕性极高,几乎察觉不到。


  王氏和季迎蓉上前行礼,季迎夏跟在后面屈膝。赵景湛微微抬了抬手:“季夫人客气了,坐。”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花期,王氏便顺着话头夸七皇子的梅树种得好,赵景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季迎夏坐在末座,低头喝茶,余光却在观察这座园子——暖亭后方有一道月洞门,门外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更深处的院落,小径两侧的梅树下有新翻的泥土痕迹,像是近期埋了什么东西。


  赵景湛忽然轻咳了一声,对王氏道:“季夫人,本王听说季大公子在五城兵马司的差事最近很忙?年关底下辛苦。”


  王氏连忙陪笑:“犬子愚钝,不过是个闲职,不敢说辛苦。”


  “闲职也有闲职的紧要。”赵景湛端起茶盏,指尖在盖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安定门和永定门,管好那两座门,就是大功一件。”


  王氏还没接话,季迎夏忽然抬起头看了赵景湛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茶雾里撞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但那一瞬间,季迎夏确定了一件事——昨天傍晚递话到季府请她来赴宴的,不是巧合。赵景湛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知道她已经查到了什么。


  王氏和季迎蓉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场面话便起身告辞。赵景湛留了季迎夏一步:“季三小姐似乎对梅树的品种颇有兴味?本王那株绿萼开得晚,还在暖房里养着,三小姐若不急着走,可以看看。”


  王氏怔了怔,大约没料到七皇子会单独留一个庶女看花。但皇子开口了,她也不好拦,只能带着季迎蓉先行退出暖亭。


  暖亭里只剩两个人。赵景湛放下茶盏,面上的客套笑收了,露出一张沉静冷淡的脸。他抬手示意季迎夏坐近些,声音不高不低:“铜雀台,你去看过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季迎夏心里一凛:“七殿下怎么知道?”


  “你昨日的骡车在南郊官道拐弯处停了半个时辰。”赵景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的人一直在跟着你。”


  季迎夏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坐在树上的人,那个说“我主子说”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赵景湛布的棋。他一直知道她在查四皇子的事,甚至在她查之前就已经在监视四皇子。他昨晚派人递话给她,示警铜雀台,就是在等她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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