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棋盘上能用的棋子不够多,所以不得不拉拢季云霆这种边缘人。他缺人,缺时间,缺能在京城明目张胆活动而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他封地的兵不能调进京,他的幕僚只能在暗处活动,他在明处的力量只有那座挂着四皇子府牌匾的宅子。
而那座宅子,此刻就在京城东南角的永昌坊,离季府隔着三条街。
她眯起眼。腊月二十九之前,她还有十二天。十二天里,她要弄清楚四皇子运进京的“东西”是什么,藏在哪里,通过谁的手。这件事光靠沈玉衡传消息不够,她得亲眼看见。
但一个深闺庶女,要怎么靠近四皇子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她看着窗外那角夜空,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季府侧门对面停过两次的青呢小轿。
那个轿中人,是谁?
这念头在她脑中盘旋了片刻,又被她按了下去。不管是谁,对方在暗处观察了她两次,但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止,说明至少目前不在她的对立面。这样的人,要么是中立看客,要么是另一条线上的棋手,等着看她这步棋落向哪里。
她不急。只要她不落子,对方就得继续看。
而看客看得久了,总会露出破绽。
……
腊月二十四,距离太后寿宴还有五天。京城里年味渐浓,各家各户都贴了新窗花,街面上卖爆竹和年画的小摊挤得挪不动脚。季迎夏在这天出了趟门,名义上是去东市取订好的几匹绢绸,实则是绕道永昌坊走了一圈。
永昌坊比武安坊清静得多,坊内住的都是宗室和勋贵。四皇子赵景淮的府邸在永昌坊北侧,门脸不大,灰墙黑瓦,门口只立着两个普通门子,看上去比寻常富户还低调几分。但季迎夏从墙外经过时留意到,大门两侧的墙根下有新鲜的车辙印,很宽,像是载重马车留下的。车辙拐向府邸后巷,后巷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腊月二十四的午后,后巷里亮着灯。说明有人在里头做事,而且不想被前门的人看见。
季迎夏没有停留,脚步匀速走过永昌坊,拐进相邻的崇仁坊,在一家卖笔墨的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跟掌柜的闲聊了些纸张的行情,又买了一刀宣纸,这才折返回府。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时,采薇迎上来低声道:“小姐,二小姐院里来人说,沈姑爷明日入宫,提前了两日。”
提前入宫?季迎夏心中一紧。原本说腊月二十七,提前到二十五,意味着光禄寺的筹备工作比往年紧了。为什么紧?是宫里人手不够,还是寿宴的规模临时加码?
她换了衣裳便往季迎蓉的院里走。季迎蓉这回没等她开口,直接把门关了,递给她一张纸条:“玉衡今早托人带出来的,你看。”
纸条上只一行字:“慈宁宫后殿耳房加锁,钥匙由内侍省保管,非太后手谕不得开。”
季迎夏看完,把纸条叠好:“姐夫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昨儿在器库里看见了四皇子府的人。”季迎蓉压着嗓子,“不是长史,是个生面孔,在器库外头转了两圈,跟管库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玉衡没敢靠近,但他看见那小太监手里拿着个布包,比巴掌大些,像是装的印章一类的东西。”
印章。季迎夏脑中“嗡”一声,某个猜想忽然清晰起来。太后寿宴,内外命妇入宫朝贺,需要在内殿的跪垫上盖印签到的。盖印用的玺绶,都存放在慈宁宫后殿的耳房里。如果那枚印被人换了……
“二姐姐,姐夫还能递话出来么?”季迎夏问。
季迎蓉摇头:“他今日就入宫了,这纸条是今早最后一趟。宫里头再传话要等后天他轮休出来。”
后天。腊月二十六。寿宴是腊月二十九,后天沈玉衡出来透气的时候,他还剩三天时间在宫里待着。三天里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了。
季迎夏从季迎蓉院里出来,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她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必须立刻做:确认四皇子府的人跟内侍省的小太监有没有更深的瓜葛。管慈宁宫耳房钥匙的内侍省——那地方归冯公公管。如果四皇子的人能动用内侍省的人,说明四皇子跟冯公公之间并非外人以为的完全对立。
但也可能是四皇子的人在私下买通小太监,冯公公并不知情。
她必须分辨清楚。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信息重新梳了一遍。四皇子府运冬衣回湖广的边报,虎口疤的湖广口音幕僚,西角门递条子,后巷有灯,器库外头转悠的生面孔,腊月二十九换印的可能性。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四皇子要在太后寿宴那天,借着内外命妇入宫签到的时机,用一枚假印替换真印,然后利用那枚假印做什么事。
但替换玺印的目的,是为了签到的凭证,还是为了其他更致命的东西?
太后寿宴的签到印是一枚青玉小玺,印文是“慈宁万寿”。用这枚印盖过的名册,是确认命妇入宫的依据。如果有人在名册上盖了假印,混入一个不该入宫的人……
季迎夏闭了闭眼。腊月二十九当天,命妇入宫的车轿从午门进,一路由引礼太监领到慈宁宫。沿途经过三道查验:午门核查身份牌,乾清门核查名册,慈宁宫门核查签到印。如果慈宁宫门的印被做了手脚,那前两道查验就算查出了破绽——比如某个“命妇”其实是个男人假扮的——最后一道印一盖,名册一收,人照样进去了。
届时那个假命妇在寿宴上做什么?行刺太后?还是接近太子?
她把纸笔推开,揉了揉眉心。信息还是太少,光靠沈玉衡的只言片语拼不出全图。她需要亲眼看见四皇子府里的动静,但永昌坊那种地方,一个年轻女子来回溜达太扎眼。她需要一个伪装,一个身份,一个让她能正大光明在四皇子府门前站一会儿的理由。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季迎夏立刻吹熄了灯,贴着墙根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裂缝往外看。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有个人影。
那人坐在枝桠上,背靠着树干,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赏月的。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穿深色衣裳,身形瘦长。他似乎察觉季迎夏在看他,偏了偏头,朝窗户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手——像是打了个招呼。
季迎夏后退半步,心跳快了半拍。这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来刺杀的。他大大方方坐在树上,还朝她挥手,说明他根本不怕被发现。
她咬了咬唇,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她推开窗户,看着树上那人,低声道:“你坐那么高,不怕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