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景昭如今还没废,但朝中已有风声说圣上对太子近年来的种种不堪颇为不满。如果有人在寿宴当天让太子出了什么事……废立只在顷刻之间。
季迎夏搁下笔。四皇子布的局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吞不下。季云霆只是其中一颗棋子,城门口必然还有别的安排。她拦住了季云霆这道口子,但四皇子还有别的门,别的人可用。她现在的力量太微弱,能把季云霆从浑水里拉出来已经不容易,要想在腊月二十九之前摸清四皇子的全盘计划,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需要一个在宫里能看见,在宫外能传话的线人。
而这样的人,她能接触到的唯一途径,是季迎蓉。
季家二小姐季迎蓉的夫家姓沈,沈家老太太是已故太妃的胞妹,虽说太妃没了多年,但沈家在宫里还有些旧人脉。季迎蓉嫁的是沈家二房嫡子沈玉衡,此人荫了个光禄寺署正的闲职,日常负责宫中宴席的器皿调度。太后寿宴这种场合,光禄寺的人从三天前就要入宫筹备,沈玉衡在里头待上两三日出来,什么信息带不出来?
问题是,季迎蓉凭什么帮她?
季迎夏想了想,重新提笔,写了张便笺:“二姐姐安好。听闻姐夫腊月二十七便要入宫筹备寿宴,今岁寿宴不同往年,外头不太平,姐夫在宫里万事小心。妹妹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二姐姐说,事关姐夫安危,望二姐姐拨冗一叙。”
她折好便笺,叫来采薇:“送到二小姐院里,亲手交给她。她要问什么事,你说不知道,只说是三小姐的原话。”
采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身后跟着季迎蓉的贴身丫鬟碧桃。碧桃屈膝:“三小姐,二小姐请您过去喝茶。”
季迎夏跟着碧桃到了季迎蓉院里,季迎蓉这回连绣架都没摆,直接把她让进了内室,门一关,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三妹妹,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季迎夏坐下来,也不绕弯子:“二姐姐,姐夫的差事是光禄寺署正,寿宴用的器皿调度归他管。光禄寺的人进出宫门,要走西华门对不对?”
季迎蓉拧眉:“对,怎么了?”
“西华门的守卫,归五城兵马司安远门辖下,但安远门的守卫这半年换了三批人,领头的是兵部侍郎赵启年的妻侄。赵启年的妹妹,嫁的是四皇子府上的长史。”
季迎蓉的脸色变了:“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在查腊月二十九那天,谁会从西华门带东西进宫。”季迎夏直视着她的眼睛,“姐夫那天应该要在宫里待足三日吧?光禄寺的人入宫后,膳房,器库,酒窖各司其职,但有一个地方姐夫能去别人去不了——太后的慈宁宫后殿的耳房。那里头存的,是各王府进献的贺寿礼单。姐夫管器皿,礼单上的器物归不归他管?”
季迎蓉的手攥紧了帕子:“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动礼单?”
“我不知道。”季迎夏摇头,“但我知道腊月二十九那天,有人要借城门做文章。城门那一关我拦住了,但宫里那一关我够不着。姐夫在宫里,如果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比如有人动礼单,有人换器皿,有人往后殿送东西——他能不能传个话出来?”
季迎蓉沉默了。她虽然在季迎夏面前端惯了嫡女的架子,但沈玉衡是她丈夫,她比谁都清楚这男人的性子:老实,胆怯,遇事只会缩。寿宴当天宫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沈玉衡那种人第一个遭殃。
“三妹妹,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季迎蓉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事不是你一个深闺女子该管的。”
季迎夏笑了一下:“二姐姐,我没惹谁。是有人要惹我们季家。大哥被人做了局,要不是我拦着,他现在已经被人按了『私通逆臣』的罪名押进大牢了。大哥倒了,季家就倒了,二姐姐觉得姐夫还能在光禄寺安稳待着?”
季迎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是要姐夫做什么危险的事。”季迎夏放柔了声音,“只需要他留意一下寿宴前三天的宫里的动静——哪家王府的人进出频繁,哪间殿的守卫换了生面孔,礼单有没有被人翻动过。他看见什么,回来悄悄告诉你就行。姐姐再告诉我,余下的事我来办。”
季迎蓉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他腊月二十七入宫,二十九午后出来。我让他在宫里记着,回来后先不见别人,直接来我这里。”
季迎夏点头:“多谢二姐姐。”
从季迎蓉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站在廊下等着采薇拿披风来,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院墙上方的那角灰白天际,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转头,廊下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晃。但她很确定自己的直觉没错——那道视线来自对面的某个窗口,或者是屋顶,甚至是墙外某棵树后。
她没有回头去找,只是拢了拢衣领,接过采薇递来的披风系好,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道视线的主人,在暗处,看她的方式不像是敌意,更接近——好奇。
或者说,评估。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脑中迅速梳理着方才跟季迎蓉的对话。沈玉衡这条线是通的,只要他能在宫里待满三天,多少能带些消息出来。但光靠线报远远不够——她需要知道四皇子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到底想做什么,才能赶在那天之前把棋局拆掉。
她翻开桌上的邸报抄本,找到前几日的边报。其中一条写着:“湖广路转运使报:四皇子府采办冬衣三千套,运往封地。”边上还有批注:“已验讫,通关。”
三千套冬衣,运往湖广。季节不对,腊月底往南运冬衣干什么?而且四皇子本人就在京城,他的府邸采办冬衣还要通过湖广路转运使上报朝廷?
她在那行字下面轻轻画了个圈,又翻到前页,找到两个月前的一条:“北境三镇乞粮,户部批二十万石。兵部驳。圣谕:着太仓先发五万,余者自筹。”
北境在打仗,湖广在囤积冬衣,封地有兵的皇子在京城做局要开城门。几件事凑在一起,她脑中慢慢拼出一张图:腊月二十九那天,太子赵景昭如果出了事,最可能继位的是谁?二皇子有冯公公撑腰,三皇子有兵,四皇子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四皇子手里忽然多了一笔能支使北境边军的筹码呢?
北境缺粮缺到边镇要“自筹”,那就是逼着边军向地方豪强低头。四皇子的封地湖广是产粮大省,如果他拿湖广的粮换北境边军的默许——比如默许他在太后寿宴上做的某件事不被追究——这买卖就做得通。
季迎夏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