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吹熄灯的那个同一时刻，武安坊另一头的暗巷里，那顶青呢小轿再次停了。轿中人听了随从的回报后，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忽然问：“季家那个庶女，今日跟季云霆说了什么？”
“探子隔得远，只听清了『卯时』和『西角门』几个字。季大公子走后，那庶女的灯过了一刻钟才熄。”
赵景湛靠进轿中软垫里，苍白的面容在轿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下，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声，“她说了『卯时』，就意味着季云霆今晚不会去开城门。她断了我的一步棋。”
“七爷，那城门口的东西……”
“换个时辰，换个门。”赵景湛闭了闭眼，“不打紧。我只是好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那张条子上的私印，可是连季云霆本人都没认出来是假的。”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轿帘缝隙，落在季府侧门的方向。
“再盯着。她出府的时候，报我。”
帘子垂下，青呢小轿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武安坊的风雪依旧，只是这棋盘上，又多了一个他不得不留意的执子人。
……
季云霆那天晚上去了西角门，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一早他就钻进了季迎夏的院子，连茶都没喝，把昨夜的事倒了个干净。
“那人……穿皂色短褐，戴斗笠，看不清脸，听声音约莫四十上下。他看见我递条子，愣了一瞬，然后说『卯时』。我照着你的话说『记下了』，转身就走。他追了两步喊我，我没回头。”季云霆搓着手，“三妹，我做得对么？”
“对极了。”季迎夏给他倒了热茶，“他追你，喊你什么？”
“喊季大人。”
“那就对了。”季迎夏点头，“崔家旧部不会喊你季大人。你跟他们素无往来，崔家得势的时候你连崔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他们就算要递话，也该先套近乎。直接喊官称的，说明那人压根不认得你，只是按吩咐办事。”
季云霆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这么说，真是有人给我做局？”
季迎夏没答，转而问：“那人身形高矮，可有什么特征？比如走路姿势，口音，手上有没有老茧？”
季云霆回忆了半晌：“不高，比我矮半个头，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像是湖广那边的。他递条子给我时，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挺长的，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腕。”
虎口疤，湖广口音，皂色短褐，四十上下。
季迎夏在心里把这三条信息跟京城各家幕僚的特征对了一遍。张太师的幕僚多是北方人，冯公公手下南人多，但习惯穿深色长袍而非短褐。短褐是干粗活的人才穿的——这人故意扮成崔家旧部的仆从模样，但虎口那道疤不像是下人该有的痕迹。下人干活磨的是掌心和指根，虎口长疤，多半是常年握刀或者握笔杆子握出来的，笔杆子磨不出那么深的疤。
常年握刀，湖广口音，四十岁上下，能出入京城权贵门下做幕僚的武将出身的人。
她的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名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赵景淮。大靖四皇子，封地在湖广，去年底才奉召回京为太后贺寿，至今未归封地。他的幕僚里，确实有一个从湖广行伍带出来的门客，姓韩，据说右手有旧伤。
但四皇子为什么要做局给季云霆？五城兵马司的城门，对四皇子来说有什么用处？
除非——他不是为了运东西进来，而是为了在某个关键节点，让不该出去的人出去。
季迎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腊月二十九，太后寿宴，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如果在那个当口，五城兵马司的城门被人做了手脚，放进了某些“该在宫外的人”……
她忽然抬头：“大哥，你们五城兵马司，腊月二十九的城门轮值表，定了么？”
季云霆一愣：“定了。我管的那两座门，安定门是王副将带班，永定门是我手下的赵百户。怎么了？”
“赵百户。”季迎夏重复了一遍，“这人你信得过么？”
季云霆挠头：“赵大勇？跟了我三年了，老实人一个，没什么心眼。三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季迎夏笑了笑，“大哥，腊月二十九那日，你替赵百户值半天班可好？就说体恤下属，让他回家陪老娘吃顿年饭。”
季云霆狐疑地看着她：“你让我亲自去守城门？”
“只守半天。巳时到午时。”季迎夏的声音温和，但眼神不容置疑，“大哥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那天不管谁拿什么条子来，你都只当没看见。有人问你是谁当值，你说赵百户。旁的一句别提。”
季云霆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又咽回去了。他发现自己这个三妹跟前些日子判若两人——从前的季迎夏见了他都是低头绕道走，现在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倒不是她凶，而是她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不照做就会出事。
“行。”季云霆最终点了头，“我听你的。”
他走后，季迎夏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腊月二十九，太后寿宴，那是她入局以来遇上的第一个大日子。如果四皇子真的打算在那天做手脚，太后的寿宴就是最好的掩护——满朝文武注意力都在宫里，城防反而松懈。
但四皇子为什么急着在京城动手？他封地在湖广，手里有兵，但他上面还有太子赵景昭，二皇子赵景瑞，三皇子赵景琰。太子虽然是皇后所出名正言顺，但皇后母族如今渐渐势弱，张太师的外孙女就是太子妃，张太师算是太子的半个靠山。二皇子生母是冯公公的义女，天然跟阉党绑在一起。三皇子母妃出身将门，在军中颇有根基。四皇子赵景淮夹在中间，封地偏远，母族早败，按理说他应该是夺嫡最没希望的一个。
可偏偏是他最先动手。
季迎夏睁开眼，走到桌前坐下，摊开纸，提笔写下“太后寿宴”四个字，然后在其下画了两条线，分别标注：“宫外可入者”和“宫内可出者”。
能让四皇子花这么大心思做局开城门的，无非是两种可能：把不该进宫的人送进去，或者把不该出宫的人接出来。
前者的话，能混进宫去的来路就太多了——贺寿的命妇，随行的仆从，献礼的商人，每一种身份都可能藏着刀。后者的话，宫里能被“接出来”的人就更敏感了。
她的笔尖在“宫内可出者”下面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废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