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正在灯下翻那本《大靖律疏议》，听见叩门声，不慌不忙地把书合上塞进枕下，起身开门。季云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包点心，面上是那种装出来的兄长式的和煦：“三妹，还没歇？大哥给你带了东市刚出炉的枣泥糕。”
“大哥进来坐。”季迎夏侧身让路，给他倒了杯茶。
季云霆坐下来，把点心放在桌上，先闲扯了几句天气和年货，然后话锋一转：“三妹，福安那小子说，你前日在梧桐巷看见什么了？”
季迎夏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犹豫什么。半晌她轻声：“大哥，我本不该多嘴的。但我在茶肆看邸报的时候，邻桌有人往抄本里夹了张条子，我眼尖扫了一眼，上头写着『崔家的东西，别碰』。我当时没敢声张，回来后越想越不安——大哥，崔家刚倒，这时候跟他们沾上……”
“没沾上！”季云霆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你大哥心里有数，没沾那些混账事。三妹你别瞎想。”
季迎夏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恰到好处地露出半信半疑：“那大哥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母亲都问过两回了……”
季云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我在忙正事。五城兵马司年底要核军饷，我手里那两座城门，账目对不上，得自己想法子填窟窿。你别跟母亲说，省得她操心。”
对不上账。季迎夏心里那道线终于接上了。五城兵马司的军饷层层盘剥，到季云霆这种半闲职手上，账面亏空是常态，但亏多少，怎么填，决定了他被人捏着多大的把柄。现在有人递了一个“卯”字给他，约莫就是在替他指一条填窟窿的路——代价是替他开一次城门。
“大哥缺多少？”季迎夏问。
季云霆愣了愣，大约没料到她直接问数字，含糊道：“也不是很多，三四百两……”
季迎夏起身走到柜前，从底层摸出一个青布小包，打开来是几件成色普通的金银首饰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她把银票抽出来，递给季云霆：“大哥先拿着应急。首饰我明日拿去当了，还能凑个几十两。”
季云霆看着那张银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伸手接了，攥在掌心里，喉结动了动：“三妹，你哪来的银子？”
“母亲平日给的月钱，攒下来的。”季迎夏笑了笑，“大哥别嫌少，我手头就这些了。只是大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管谁递了什么条子给你，卯时开城门的事，千万不能做。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季云霆猛然抬眼盯着她，目光里那一瞬间的惊愕和恐惧，让季迎夏知道自己赌对了。那个“卯”字条子，果然是约他开城门的。
“三妹你……”季云霆的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卯时……”
“我不知道。”季迎夏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猜的。大哥手里能拿出去换钱的，除了那两座城门，还有什么？”
季云霆沉默了很长时间。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他像是被那声响震回了神，把银票往怀里一塞，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三妹，你帮我出个主意。”
季迎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水，声音不紧不慢：“大哥先把那个条子给我看看。”
季云霆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她。上头“卯”字朱砂依旧鲜红，底下的私印在灯下比白天看得清楚了些——是个“崔”字，边上还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子夜，西角门，有人接应。”
季迎夏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明白了。
这张条子根本不是崔家余党递的。是有人冒充崔家旧部，在钓季云霆。如果季云霆真的在卯时开了城门，东西运进来之后，五城兵马司清查账目的同一时刻，季云霆私通逆臣家眷的罪名就会坐实。到时候城门开了，东西进了城，一查一个准。
有人在给季云霆做局。做局的人要的是季云霆手里那两座城门，但不想承担风险——风险全让季云霆这个蠢货背。
“大哥，”季迎夏把纸条递回去，“这个条子，你原样放回袖子里。今晚子夜，西角门，你去。”
季云霆瞪大眼：“三妹，你刚才还说……”
“你一个人去。”季迎夏打断他，“带着这张条子去。见了那人，不必多话，把条子递给他看，告诉他——纸条上的字被水洇了，看不清『卯』字，问他到底约的什么时辰。”
季云霆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不用做。看他怎么接话。”季迎夏弯了弯嘴角，“他若说『卯时』，你就说『记下了』，转身就走；他若改口说别的时辰，你就说『好，照办』，也转身就走。不问他是谁，不问他运什么，不跟他多一句废话。回来后，把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身边几个人，全部告诉我。”
季云霆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在五城兵马司混了五年，被人当枪使的次数不计其数，但从没有一个妹妹跟他这样掰开了讲利弊。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等季云霆走后，季迎夏坐在灯下，把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季云霆这个局，做局的棋子不止他一颗。冒充崔家旧部的人，必然能接触到崔家内部的信笺格式和私印样式——能做到这一点的，最可能是崔家原来的门客或者家奴。崔雍倒了，这些人树倒猢狲散，被人收编了去也正常。
收编他们的，是谁？
她摊开一张纸，迅速列了几行字：张太师系，冯公公系，诸王府邸。三家都有可能，但手法不同。张太师做事稳健，通常不会用这么粗糙的钓鱼手段；冯公公的人惯用阴招，但更倾向于直接拿捏现行；诸王那边……储位未定，几个皇子都在拉拢京中武职，手段五花八门。
季迎夏在“诸王府邸”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明日采薇会替她跑一趟季云霆的院子，后天她会从季云霆嘴里知道西角门递条子的人是谁——只要那人露面，就总有蛛丝马迹。大靖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能在崔家倒台后两天之内弄到私印样式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的幕僚。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这盘棋真正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讨好王氏，也不是示好季云霆。她的第一步，是让别人看见她看见的东西——梧桐巷茶肆里的邸报抄本，那张被“无意间”扫到的条子，福安传过去的那句提醒。所有这些都是铺垫，目的只有一个：让季云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来找她。
现在他来了。她手里握住了五城兵马司的一根线。
而这根线的另一头，通往这京城里真正搅动风云的某一双手。
至于那双手属于谁——她很有耐心，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