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年腊月十八,京城东市比往日更拥挤了些。因着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商队赶着最后一批货入城,骡马嘶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东市口那家胡商开的香料铺子,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全等着买那批据说是从波斯绕道西域运来的龙涎香。
季迎夏站在铺子对面的茶棚底下,手里捏着半块胡饼,咬了一口,目光落在铺子门口那道修长的侧影上。
季云霆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悬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看上去就是寻常富家子来采买年货的做派。但他站在那儿半盏茶了,既不催也不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胡商闲聊,目光时不时扫一眼街角。
他在等什么人。
季迎夏把胡饼收进袖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街角的脂粉铺子走去。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进了脂粉铺,她挑了一盒最便宜的桂花头油,付了钱,从铺子后门绕出去,穿过一条窄巷,从另一侧贴近了那家香料铺。
果然,季云霆忽然朝街对面点了点头。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快步穿过街面,两人擦肩而过时,那汉子袖中滑出一个小布包,被季云霆不着痕迹地接住,塞进了怀里。
季迎夏步子不停,径直走进香料铺,对胡商道:“掌柜的,那二两龙涎香今日能取么?前日定的,姓季。”
胡商一怔,随即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三小姐亲自来了?货备好了,您稍待。”他转身翻柜子时,余光扫了季云霆一眼,季云霆正低头看着那包新到手的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季迎夏取了香料盒子出来,走到铺子门口时“恰好”跟季云霆打了个照面。她屈膝一礼:“大哥。”
季云霆显然没料到在这儿遇见她,手里的布包下意识往袖中又塞了塞,面上扯出一个笑:“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替母亲买些安神的香。”季迎夏把盒子微微抬高让他看见,“大哥也是来采买的?”
“啊……是,随便看看。”季云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布包里的东西显然让他心不在焉,连客套话都说得潦草,“外面冷,三妹早些回去。”
他转身走得很快,钻进人群就不见了。季迎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碎纸,像是从那个布包边缘蹭下来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碎纸,不动声色地夹进袖中。返回季府的路上,她在轿帘后摊开那片纸,上面只有一个字:“卯”,朱砂写的,笔锋凌厉,底下盖了个极小的私印,印文模糊,只辨认出一个“崔”字。
季迎夏把纸片叠好,收进贴身荷包。
卯时。崔家。礼部侍郎崔雍的宅邸三天前才被抄没,全族下狱,女眷充入教坊司。这种时候,谁会写一个“卯”字递到季云霆手里?崔家余党?还是有人借着崔家的名义钓鱼?
她闭上眼,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五城兵马司的管辖范围。季云霆管着安定门和永定门两座城门,卯时正是城防换防的点,守城兵卒换班的半刻钟里,内外城门的查验会松一松。如果有人在卯时借着他的名头做点什么……
采薇在外头敲了敲轿壁:“小姐,到府了。太太院里来人传话,说二小姐请您过去描花样儿。”
季迎夏睁开眼:“知道了。”
描花样儿是托词,季迎蓉想探她的底。前日那二两龙涎香一送,王氏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这两日府里管事婆子对她的态度明显客气了几分。季迎蓉大约是坐不住了。
她进了季迎蓉的院子,扑面一股浓烈的玫瑰香。季迎蓉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手边是一幅描了一半的百蝶穿花图,见她进来,笑吟吟招手:“三妹妹快来,这只蝶翅的深浅我拿不准,你替我看看。”
季迎夏走过去,接过笔,细细端详那幅绣样。季迎蓉的手艺其实不差,但这只蝶翅的墨色确实浓淡不均,她垂笔蘸墨,手腕微沉,三两笔补了边缘的渲染,蝶翅顿时有了层次。
季迎蓉凑过来看,忽然笑了:“三妹妹这手功夫,从前怎么没露过?”
“从前静不下心。”季迎夏搁笔,退后半步,“二姐姐的绣工才是府里一绝,我不过是帮衬着描几笔边角。”
季迎蓉拈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三妹妹最近倒是常出门。东市好玩么?”
“不好玩,人多,挤得慌。”季迎夏语气平淡,“倒是替母亲买香的时候碰见大哥了。”
季迎蓉的手指顿了一下:“大哥?他去东市做什么?”
“大约也是采买年货罢。”季迎夏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来,“不过大哥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两句话。说起来,大哥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好几日没见他在府里用晚膳了。”
季迎蓉把笔搁回笔山,脸上的笑淡了些:“男人家在外头总有应酬。三妹妹不必操心这些,把你的绣样描好就是了。”
季迎夏应了声“是”,重新拿起笔,垂下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微光。
季迎蓉知道。她知道季云霆最近在忙什么,但她不想让季迎夏知道。
那就更值得往下挖了。
从季迎蓉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采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嘴里嘀咕着说二小姐今日的茶比往日淡,像是待客的心不在焉。季迎夏听着,忽然问:“采薇,大哥屋里那个伺候的小厮,叫福安的,你跟他熟不熟?”
“福安?还行,他姐姐在厨房帮工,常跟奴婢一处吃饭。”
“明日他轮休,你去替他姐姐送趟东西,顺道跟福安说句话。”季迎夏压低声音,“就说,三小姐前几日在梧桐巷茶肆里,看见有人往邸报抄本里夹了一张条子,上头写着『崔家的东西,别碰』。你问他,大哥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三小姐心里不安,想替大哥分分忧。”
采薇脚步一顿:“小姐,这话……福安万一告诉大少爷……”
“就是要他告诉。”季迎夏的声音很轻,“告诉得越快越好。”
她看着采薇懵懂的脸,补了一句:“放心吧,大哥不会为难你。他只会来问我。”
果然,翌日傍晚,季云霆敲开了她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