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黄沙寂寂,残血浸染荒土。
六十万大军列阵对峙,整片战场落针可闻。
刚刚十合斩落姜衍、威震两军的庞破军,身躯轰然栽倒于地。胸口一枪穿心的血洞狰狞可怖,昔日横扫西疆、半生铁血的镇边名将,瞬息殒命。
全场所有人,无论济民军还是幽州铁骑,尽数僵在原地。
人人瞠目,人人心震。
谁都预想过两军死战、将帅争锋、胜负难料,却无人能想到,刚刚气势滔天、压得全军胆寒的庞破军,会被一名骤然出阵的白袍少年,一招秒杀。
洛都高台上的玉尘,尚且怔在当场,来不及反应这惊天反转。幽州铁骑军心只是骤然凝滞,尚未哗然沸腾;济民军将士心头只是骤沉,却依旧攥紧兵刃,目光死死盯住阵前白袍敌将,心中尚存一丝底气。
因为他们还有主公。
还有苏童。
自起兵以来,苏童的无形飞剑从无败绩,刺杀破阵、斩将屠雄,多少次绝境翻盘,多少次逆势定局。在三十万济民军心底,苏童二字,便是不败。
哪怕庞破军战死,战局突变,只要苏童未败,军心便不会崩,大势便未倾覆。
阵前,白袍银甲的赵延勒马而立,雪白长枪垂落枪尖,点点血珠滴落黄沙。他目光淡漠扫过庞破军尸身,无半分波澜,随即抬眼,越过层层军阵,直直锁定济民军中军。
“庞老匹夫,徒有虚威,不过尔尔。”
赵延声线清冷,响彻旷野:“听闻济民主公苏童,手握诡剑,横行西疆,无人能挡。”
“今日赵某在此,特来会你。”
话音落,全场目光齐齐汇聚向济民军大阵。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踏出阵前。
苏童一身布衣,身形清瘦,面容素来沉静无波。哪怕眼见庞破军瞬息惨死、敌手诡异强横,他眉宇间依旧不见躁动,无怒无狂,只心底悄然提起十二分戒备。
他见过无数强敌,遇过无数死局,飞剑一出,从无落空。
可不知为何,望见赵延持枪立马的身姿,望见那一身正统厚重、凝若山岳的枪意,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缕莫名的阻滞感。
不是畏惧,是陌生。
是从未遇见过的克制。
王宗立在旗台之上,神色沉稳,静静观望战局。徐墨尘与一众幕僚屏息凝神,全军将士死死盯住阵前,所有人都笃定——主公飞剑通神,此战必胜。
苏童驻足沙场中央,与赵延隔空对峙。
两军数十万将士,尽数屏息,静待这天下最强两人的巅峰对决。
“出手吧。”赵延单手负背,持枪立马,姿态从容,带着世家天骄与生俱来的傲然,“我让你三招。”
苏童不言不语,心神沉定,神魂锁定敌手。
指尖微颤。
嗡。
细微剑鸣隐于虚空,无声无迹。
腰间那柄寸许短剑瞬间脱鞘,遁入虚无,融于天地之间。无形无影、无迹可寻,循着神魂锁定的轨迹,自虚空暗处悄然穿梭,直指赵延眉心死穴。
这是苏童百战不败的根基。
无形飞剑,暗杀无踪,避无可避,防无可防。过往数年,无论对手武道多强、身法多捷、感知多锐,从无一人能提前捕捉剑路、正面格挡此剑。
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剑,已然锁定胜局。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赵延眼底微光一闪,仿佛看透了虚空虚妄,窥见了剑轨流转。
他手中寒星长枪不疾不徐,随意向前横挡半寸。
没有惊天威势,没有狂暴劲气,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横。
铮——!
一声清越震鸣炸响于虚空!
肉眼不可见的无形飞剑,竟狠狠撞在枪身之上!
虚空骤然微荡,隐秘火星炸裂,一股浑厚霸道、纯正浩然的枪劲顺着剑体反向碾压而来!
格挡!
精准无比的正面格挡!
这一刻,整片旷野,骤然死寂。
济民军无数将士瞳孔骤缩,脸上笃定的胜色瞬间僵住。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挡住主公的无形飞剑!
苏童心神猛地一震,眸色剧变。
不可能。
他的剑,隐于虚空、脱于常理、不在五行、不循战道,是真正的天外诡术,世间无人可预判轨迹,无人可正面拦截。
可赵延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这一枪蕴含的枪意,偏偏镇压虚妄、破灭诡道、专克无形异术。
他的飞剑,第一次被人如此从容、如此轻描淡写的正面挡死剑路!
还未等苏童重新调御剑势、变招再袭,赵延已然动了。
“一招已过。”
淡冷声落,战马骤然提速!
雪白骏马四蹄翻飞,黄沙炸开,瞬息拉近数十丈距离。赵延持枪冲锋,枪势骤然暴涨,原本内敛厚重的枪意瞬间化作滔天杀伐!
他根本不给苏童半分调整、半分蓄势、半分喘息的机会!
长枪破空,雪白枪芒贯空十里,锁定苏童心口,霸道绝杀,直扑而来!
苏童心头骤紧,生死危机感首次刺骨袭来。
他擅长隔空御剑、暗处刺杀、千里取首,最不擅长近身搏杀、正面硬捍。一旦被对手贴身压制,他所有的优势尽数作废!
仓促之间,苏童催动全身真气护体,同时心神急转,调动虚空飞剑从侧方诡袭牵制,试图逼退对手、拉开距离。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数年不败的所有信念。
铮!铮!铮!
连续三声密集震鸣!
无论飞剑从左从右、从上从下、迂回偷袭、侧路截杀、虚实变幻,所有隐匿剑路,尽数被赵延长枪从容封挡!
赵延的枪,仿佛自带看破虚妄、镇杀万诡的先天特性。
虚空每一处剑影流转、每一丝剑气波动、每一条刺杀轨迹,在他眼中清晰透亮、无所遁形。
他一枪横扫八方,枪势凝圆,密不透风,凡剑所至,尽数崩碎!
苏童所有引以为傲的诡变、暗杀、无形剑路,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彻底失效!
没有例外,没有侥幸,没有任何翻盘余地。
冷汗,悄然浸透苏童后背布衣。
他的心境第一次乱了。
不是慌乱失措的狼狈,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与绝望,自心底蔓延全身。
他终于懂了庞破军为何一招陨落。
不是轻敌,不是大意,是全方位、规则层面的绝对克制与碾压。
对手的武道,天生凌驾于他的术法之上。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逆转。
原本伺机暗杀、掌控全局的苏童,瞬间落入绝对被动。
赵延马速极致,已然贴身逼近!
漫天枪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招招锁死心口、咽喉、头颅,每一击都是绝杀死招,每一式都不留半分生机。
苏童只能纵身辗转、极速闪避、狼狈躲闪。
他无战马对冲之力,无重甲护身之坚,无沙场搏杀之技,仅凭身法与真气勉强逃生。
一步慢,步步慢。
先前从容淡定的素衣少年,此刻在漫天雪白枪影之中步步倒退、处处受制,再无半分主宰战局的姿态。
第一次,他的剑,护不住自己。
第一次,他的术,破不了对手。
第一次,他在阵前,只有逃,没有攻。
随着追杀愈烈,战局愈发惨烈,两边军心,才终于层层崩塌、彻底反转。
洛都高台之上,原本怔然呆滞的玉尘,瞳孔骤然炸开,脸上僵死的神情轰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狂喜与癫狂的赤红!
他死死攥紧栏杆,指节发白,浑身颤抖,厉声嘶吼:
“挡住了!他竟然挡住了逆贼的飞剑!!”
“苏童败了!这逆贼,被压住了!!”
积压数月的憋屈、恐惧、溃败、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日日惧苏童飞剑夜袭,夜夜怕济民军踏破洛都,终日活在被颠覆、被斩杀的阴影里。
今日,终于有人,破了这少年的神话!
幽州三十万铁骑,眼见主帅被杀、敌主将被压着追杀,死寂的军心瞬间轰然炸裂!
欢呼声、怒吼声、战意嘶吼声席卷旷野!
“赵将军无敌!!”
“斩杀逆首!踏平叛贼!!”
北境铁骑士气暴涨至巅峰,甲叶铿锵,刀枪林立,人人战意滔天,死死盯着对面乱象渐生的济民军。
反观济民军阵中。
三十万将士,脸上的笃信、骄傲、底气,一点点碎裂、崩塌、荡然无存。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无敌的主公,飞剑尽数被封、术法彻底被克,被人追着漫天追杀,数次险死当场!
每一次枪芒掠过、每一次惊险闪避、每一次剑路崩碎,都狠狠碾碎一分他们心中的信仰。
不败的主公,正在败。
无敌的飞剑,已然无用。
军心,一寸寸溃散,一点点低迷。
士卒脚步浮动、阵列松动、眼神惶恐,无人再敢笃定此战必胜,人人心底生出浓烈的悲观与慌乱。
旗台之上,王宗面色彻底惨白。
素来运筹帷幄、万事不惊的他,此刻指尖冰凉,心神震颤不止。
他看得最透彻。
不是招式差距,不是修为差距,是道的克制。
苏童的虚空诡剑,遇赵延镇邪破诡的正统枪道,天生被压、天生被克、天生无解。
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短短数十息追杀,苏童已然数次濒临死亡。
一枪擦颈而过,割裂布衣,带起细密血痕;
一枪贴身碾压,震得他气血翻腾、心口闷痛;
一枪定点锁喉,差之毫厘,便要枭首当场!
他身法越来越急,气息越来越乱,心神越来越沉。
那种无力的绝望,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刺骨。
他能杀尽天下悍将,能破尽世间甲兵,能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他,破不了眼前这人的一枪一式。
他的所有路数,尽数被封死。
剑路尽断,生路渺茫。
赵延枪势愈发凛冽,眼底杀念笃定,已然锁定结局。
“苏童,你的剑术,不过如此。”
冷喝声落,赵延蓄力一枪,贯穿风雪、刺破虚空,直取苏童天灵!
这一枪,快到极致、稳到极致、狠到极致!
是收尾绝杀一枪!
苏童瞳孔骤缩,浑身气机瞬间冻结,极致的死亡危机彻底笼罩神魂!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绝无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王宗瞳孔炸裂,再顾不得斗将规矩、再顾不得战场体面、再顾不得天下非议!
晚一瞬,济民军彻底群龙无首,西疆基业尽数覆灭!
他牙关紧咬,声嘶力竭,厉声暴喝:
“全军弓弩!万箭齐发!逼退敌将!!”
军令如山,响彻三军!
刹那之间,济民军阵前上万弓弩手齐齐抬弓、拉满弓弦!
嗡——!
弓弦震颤,天地变色!
密密麻麻的破甲长矢冲天而起,遮天蔽日、覆盖长空,如同黑云压地,尽数封锁赵延周身所有空间、所有退路、所有突进角度!
漫天箭雨,不讲招式、不论公平、只为救人!
赵延眉头微蹙,心知绝杀之势被破,再难近身斩杀。
他长枪急速旋舞,漫天枪影凝作圆壁。
叮叮叮叮叮!!
密集刺耳的金属碎裂声连绵不绝!
无数箭矢近身即碎、触之即断、落尽黄沙,竟无一箭能伤他分毫。
漫天箭雨落幕,满地残箭断羽。
赵延顺势勒马后撤,稳稳停在阵前,白袍依旧洁净如雪,持枪立马,风姿傲然,无半分损伤。
反观沙场中央的苏童。
布衣凌乱、肩颈带血、气息紊乱、身形微晃。
他静静立在风中,眼底深处,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茫然,以及彻骨的绝望。
他活下来了。
却是以最狼狈、最不堪、最摧垮心神的方式活下来。
他的不败神话,在今日、在此地、在六十万大军眼前,彻底碎裂。
赵延居高临下,俯瞰着他,骤然仰头,放声长笑!
笑声狂放、张扬、轻蔑、极尽嘲讽,响彻四野八荒!
“哈哈哈!!”
“阵前斗将,单挑决胜!”
“你我正大光明争锋,你技穷落败、术法被封、无力再战!”
“打不过,便调动全军箭雨破局救人?”
“这便是济民军的规矩?这便是你苏童的本事?”
他长枪一指,字字诛心,当众碾压,毫不留情:
“靠军中箭阵保命,不敢正面一战!苏童小儿,你本事,不过如此!”
一语落地,天地俱寂。
济民军三十万将士,人人垂首、颜面尽失,军心彻底跌入谷底,再无半分战意。
洛都方向,欢声雷动,士气冲天。
苏童立在漫天风沙之中,心底所有骄傲、底气、依仗,尽数崩塌。
他第一次真切明白。
这乱世之中,真的存在一物降一物。
真的存在,他穷尽剑术,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真的存在,轻轻一枪,便可碎他横扫雍州的神话、断他前路前程的绝代强敌。
冷风卷沙,吹拂单薄衣身。
少年眼底,一片寒凉绝境。
王宗不敢多做停留,挥手示意亲卫骑兵立刻冲至沙场中央。数名精锐骑士策马奔出,护着身形摇晃、肩颈带血的苏童折返中军大阵。战马放缓速度,几人伸手将苏童扶下马背,簇拥着快步退回大营之内。
帐外依旧隐约传来对面幽州铁骑震天的呼喝,那一声声称颂赵延无敌的呐喊,隔着帐帘钻进来,刺人耳膜。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苏童坐在案边,素色布衣上沾着沙土与浅浅血痕。方才阵前生死搏杀带来的寒意还缠绕四肢百骸,虚空之中,那柄寸许飞剑静静蛰伏,微微震颤,依旧残留着被赵延枪劲震伤的滞涩之感。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王宗,声音平静,没有嘶吼,没有悲戚,只有一份褪去所有傲气之后的坦诚。
“王宗,我打不过他。”
一句话,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
这是苏童起兵以来,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不是对手。昔日无论面对何等凶险战局,无论对手是镇守一方的藩将,还是坐拥精锐的世家武装,他的飞剑总能撕开僵局,斩破强敌。可今日一战,那清河赵氏的赵延,枪意专克虚空诡剑,剑路尽数被封,近身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余地。若不是万箭齐发强行逼退对手,此刻他已然长眠于黄沙阵前。
王宗闻言,脸上不见惊惶,反而缓缓微微一笑。他缓步走到苏童身侧,目光平和,语气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主公莫慌。”
“这世道本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奇才层出不穷,有人能破你的飞剑,不足为奇。只要此人不是玉重关,我们又有何惧?”
王宗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摊开在案上的舆图,继续缓缓说道:
“我等举三十万大军起兵,初衷乃是为民请命。自起兵那日起,三军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阵前斗将,乃是单人争锋,凭的是个人武道修为;可真正两军决战,拼的是兵马、粮草、阵势,是千千万万士卒一同厮杀。”
“赵延武道再强,枪法再绝世,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待到大军全面交战之时,百万刀枪齐举,万箭轮番倾泻,他一人,不过就是一名寻常杂兵而已。个人勇武,在大军洪流面前,翻不起大浪。”
苏童静静听着,低垂眼帘,沉默不语。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稍稍褪去几分,却并未完全消散。他清楚王宗所言是事实,可方才阵前那杆长枪、那看穿一切虚妄的枪意,依旧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王宗抬眼,目光锐利,语气笃定。
“今日全军暂且休整,收拢军心,检修甲胄弓弩,排布大阵。明日,便看属下如何调度三军,合围绞杀赵延。也好让天下世人亲眼看一看,再强悍的武夫,在三十万大军面前,终究只是区区一匹夫。”
帐外风沙呼啸,远处敌营的喧嚣断断续续传入帐内。
单人斗将的胜负,到此为止。
明日,不再是高手单挑,而是大军铺展,以山河之势,围杀绝代天骄。
王宗转头看向帐外候命的传令官,沉声下令:“传令各营,坚守营寨,严加戒备。今夜休养,整备军械,任何人不得私自出营邀战。”
传令官躬身领命,快步掀帘离去。
帐中烛火跳动,映着二人身影。单人武道的神话已经破碎,但属于济民军的大战,才刚刚准备拉开帷幕。